1.
这次过年回家我再一次看到了老肖。那时他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已经洗得褪色的黄军装,衣扣扣得很齐整,连最上面一颗也不放过,蹬
着那个老式的载重自行车,座垫调到了最低点,但即使如此,他穿着解放胶鞋的脚在蹬
车踏的时候依然要伸直脚尖才能勉强够着。每次我从六楼的阳台上观望着他,发现他就
像一个刚刚从乡里回城的文革青年一样,从一个倒错的时空滑稽的进入了这个未来的时
代。
老肖有着一张让人过目就忘的脸,一个由街头剃头先生用一元钱的价格拾掇过的寸头,
唯一吸引人的是他微笑着的下巴。那里,按照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比例尺寸,安放着一个
与伟人惊人相似的黑痣。这是我小时后记住他的首要原因。但是长着这样一颗伟人痣的
他却没有成为伟人,相反,他成为了这里的特困户。
他的家并不和我们一样在居民区,而是在厂区靠着炼铁车间的一排平房里。自从我们厂
破产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玩耍。但是作为这个破产企业的党委书记,我父亲却每
年都会陪同市领导去一次他的家。
大概大家都会在当地电视台临近过年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新闻画面:大腹偏偏的市里四
大家领导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坐着小轿车去探望破产企业的贫困职工,然后带上党的亲
切问候,给热泪盈眶一脸菜色的特困户送去一笔数额在200元左右的慰问金。当然,这样
神圣的款项交接必须要在摄像机前完成,而我担心的是他能否到时候配合的做出感恩戴
德的表情。
好在每年他都要练习一次趋步上前,和首长握手,接钱,抹泪这样的套路,原因在于每
年他都能在激烈的特困户评选中拔得头筹。剩下的悬念和争夺只是两个名额中的另外一
个。别小看这两百元慰问款,它相当于三个半月的下岗工人生活费。这里的明争暗斗丝
毫不亚于六十年代这些下岗工人攀比入党入团来得逊色。有的落选者甚至曾干出把牙签
塞到办公大楼的大门锁头里,不让厂长办公的创举。下岗职工现在唯一的好处就在于他
们可以随意的表达愤怒,甚至随意占用厂里的空地搭建棚屋,在里面做早点卖,或者开
设欢乐小赌坊,或者经营色情光碟。而这一切,没有任何人敢干涉。
老肖不是那种敢对任何外人撒泼的主,他的强大优势在于,他的家徒四壁让任何不服气
的侯选家庭在参观后不再吱声。他沉默着在这个垂死的厂最后一项评比中所向披靡。这
样一来,父亲在年终的麻烦就少了很多,因为他只需要端平剩下的一碗水就好。
而老肖的自尊与要强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其中一个例子就是他只要是出门,不管是多近
,都会骑上自行车。这样的一个好处就在于,他可以在自行车上快速的穿过从他家到厂
门口这一段路,免去了因为碍于情面而被迫与任何熟人攀谈或者打招呼的繁琐。所以在
我记事的这十几年,他从来都是在自行车上经过我的视线的,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他与任
何人交谈过。他总是那么行色匆匆的来去。
厂里第一批裁人就轮到了他。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不被裁掉。不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只是听说有一段时间他开始骑自行车往返于城里和一个偏远的乡村,他的新职业是给农
民补鞋子。我们家那里的农民本来就是没有多少鞋子可以拿来补的,再加上他不敢吆喝
,只是默默的骑着自行车在农村小路上逡巡,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破烂的。但是厂
里面对他的收入还是很关注的,一次我妈妈下班回来在厨房里告诉我爸,说老肖竟然主
动对某某讲他这天靠补鞋赚了两元钱。估计是他收入最多的一天,不然的话他不能那么
兴奋,妈妈不怀好意的揣度着。而父亲也通过他当初在车间的拙劣表现怀疑起他补鞋的
技术来。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没有谁听说过他张嘴问别人借过钱。一次,厂里的好心人看
不下去,给他送了一袋自家的旧衣服,结果第二天他原封不动的退回来,说这些东西他
用不着,他家都有。
很难相信他家有什么,他甚至连老婆都没有了。按照我父亲的说法,他家除了过年几顿
吃米饭以外,其他的时候三餐都是红薯。
而老肖原来其实是有老婆的,而且是很漂亮的老婆。当初,他从农村调到城里工厂上班
,是多少青年男女看了眼红心热的美事。这都是他老婆帮着他办的。
后来,老肖的爱人在城关供销社当了会计,经常陪同科长应酬喝酒。老肖不知道从哪里
得到消息说自己老婆和科长有奸情,便到单位一顿闹,最后非逼老婆离婚。尽管他老婆
百般辩解,但终于都无济于事,于是在两个女儿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家。他老婆
后来也没有如老肖预想的那样和那个科长结婚,而是辞了工作在街上卖菜,并且一直单
身,用自己特殊的方式为自己证明清白。老肖虽然知道自己错怪了老婆,却不肯回头。
他爱人心疼孩子每天吃红薯,就把卖剩的菜偷偷的送到他家门口,然后离开。而老肖每
次总是无一例外的把这些菜踢到垃圾堆,然后继续变着戏法做红薯吃。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