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英文小说的发展开始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折。高尔斯华馁与劳伦斯虽同处于这个变革的文学时代,但《福尔塞世家》和《彩虹》却很不相同。前者依然很好的继承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现实主义传统,而同时期出版的《彩虹》尽管也根植于现实主义,但却被称誉为第一本“新小说”。
和乔伊斯或吴尔夫不同的是,劳伦斯并没有对小说形式进行刻意的创新。《彩虹》对于英国中部乡村的风土人情有着非常细腻的刻画,情节的演进依然是传统“世家”(Saga)小说的套路。从这一点上,劳伦斯依然是哈代和高尔斯华馁的风格,并没有现代主义小说的标新立异。
因此,劳伦斯的《彩虹》之“新”其实不在于形式,而在于主题。出生在矿区的他敏锐地感觉到资本主义工业会对于传统田园生活的破坏,感觉到了机器文明对于现代社会人性的异化。劳伦斯对于现代性(modernity)的反思是学者们将之归入现代主义阵营的重要依据之一。《彩虹》成书于1914年,写作时间晚于《儿子与情人》,此时劳伦斯的写作艺术与思维都已得到了提高。《彩虹》仍然以受到大工业生产严重侵蚀的故乡为背景,对于矿区、铁路、运河、工厂、矿工和农舍、牲畜、田野、庄稼、犁铧的对比反差,书中开篇有一些生动的描写。但是劳伦斯的笔触在于探讨人与人,尤其是现代化进程对于两性关系的影响。在一篇他死后才能发表的文章中,他写道:“我只能写我强烈感觉到的,在目前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毕竟这是今日的问题——建立男女间的新关系,或者调整旧的关系。”
对两性关系的深入探讨,体现了劳伦斯所受到的弗洛伊德等心理学家的影响。具体的来说,这其中包括母子、父女、兄妹、夫妻、情人等各种两性关系。通过《彩虹》这样的长篇家史(包括它的续集《恋爱中的女人》),劳伦斯全景式的展现了三代人的情感和家庭生活,并考察了现代转型的过程中,这三代人两性关系的区别。第一代的汤姆和莉迪亚没有奢望,满足于低水平的美满生活并生活得很好;第二代的安娜和威尔不安于现状,曾努力追求理想生活,却半途而废;第三代的厄秀拉则前进了一步,她越出了个人的狭隘生活,看到了世界。她模糊的认识到,一方面个人必须找到充分发挥其潜力的办法,她最初想追求两性生活的完美,可是这不够,作为社会的一分子,她有责任去了解和改造社会。她抛弃了许多假的彩虹,终于在书的末尾,她看到了憧憬未来的真的彩虹。
劳伦斯对于性的看法并不见容于那个时代。在他看来,性爱是一种极为美好而炽热的人类行为,它并不等同于淫邪和堕落。因此,劳伦斯多用美好的字眼和诗性的语言来形容肉欲之爱,这从选文的后半部分就能清楚的看出来。基督教文化统治下的欧洲主张禁欲的精神生活,一切都服从上帝,而不能听从内心冲动的魔鬼。劳伦斯最终抛弃了这种教条刻板的宗教枷锁,积极主张从人类的原始宗教中寻找生活哲学,而不是将性爱妖魔化。所以和那些私生活糜烂而不知节制的现代派作家比起来,尽管劳伦斯以情色描写而出名,但在爱情上他却是从一而终的,私生活上也是绝对的洁身自好。从这一点上看,之后的“性解放运动”是背离了劳伦斯的初衷的。
选文的前半部分介绍了布兰温一家在汤姆之前的家史,后半部分则戏剧化的表现了汤姆在经过了反复的思想斗争后向心仪的波兰女人求婚的场景。前者依然是全知全能的传统叙事手法,但后者则体现了小说内向化的转型。作者内聚焦在汤姆的视角,表现了他遭受的情欲和爱情的双重煎熬:对于失身于街头妓女,他一直心存愧疚,但又每每屈服于内心勃发的欲望;对于他即将求婚并承担终身伴侣责任的爱人,他一直在躲闪和怀疑。他感觉到自己能激情燃烧地去占有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体,却无法真正走近她内心的神秘世界。这种极为内省化的写作,正预示了其后现代主义小说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