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 新闻传媒June 26, 2006 1:32 pm

辛亥革命那阵,阿Q参与的是”咸与维新”,结果掉了脑袋;今年的世界杯,大家伙则是“咸与睇波” ,一时间真假球迷难辨,大家借机抛妻弃子熬夜看球,顿时令伪球迷顿时成色也增加了不少。

商家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做文章,这本到无可厚非,可是当我今天拿到本埠报纸时,我还是血脉喷张地狂笑了:半个版面的广告上,赫然用黑体大字排列着三行广告词,“爱足球!爱世界杯!爱前列腺!”

美女是花椒大料,世界杯赛场内外也得使劲撒才有味道。“豪门盛宴”中,肥头大耳的张斌照例请出每晚的比赛队伍,结果竟是眼神撩人、身材火爆、身着球衣的美女手捧足球出场。那一刹那,哪还管什么巴西葡萄牙,赶快坐在沙发上意淫一会。商业化的足球赛事就具有这么强盗般的生硬逻辑,一个术语“足球宝贝”立刻就啪的一下把美女和足球钉在了一起。

本国足球衰微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一个大的便利,就是能自由的移情到拉丁美洲或者某欧洲足球豪门,替其他人种的足球天才振振有词地牛逼烘烘一番。于是,张斌的观众席上,总是一半葡萄牙球迷一半荷兰球迷,全为自产,无需去留学生当中招募。

很难想象韩国球迷也能有如此多元化的选择。这是视“冲出亚洲”为草芥的韩国人活该的地方,至少他们踢瑞士的那晚,当我在睡梦中被楼下韩国人的集体恸哭吵醒时是这么想的。韩国人真的很有意思,自己的球队胜了,他们会集体进行庆祝;自己的球队输了,他们也会走出房门,聚在大街上号啕大哭。这只是身在外国的韩国人情形,本国是什么情况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据说在国内,他们已经开始手捧那天对瑞士的执法裁判的黑框遗像,在大街上游行了。他们还积极的呼吁国际足球重新安排和瑞士的比赛,已买到炸药的同胞正积极询问着瑞士大使馆在韩国的地址,四百万封抗议电邮则试图让国际足联官方网站的服务器瘫痪掉。

一个同事刚刚从青岛出差回来。她刚刚参加完在那里举行的韩语标准化考试研讨会。据她说,开会的第二天正逢瑞士2:0淘汰上届世界杯第四名韩国队,于是会议的召集人(来自韩国大学的教育专家)在宾馆面如土灰的宣布本次研讨会处于半解散状态,原订的韩国专家主题发言等悉数取消,会议剩下的时间内由中方与会者自行讨论。

唉,都是咸与睇波惹的祸!

影像June 20, 2006 1:59 am

时间:2006年6月23日中午

地点:大连中山区日本街

模特:Lily

器材:Fujifilm S5000

感谢 Lily的不辞辛苦,成就了一张我个人很喜欢的照片。当时逛到一个日本人留下的老别墅,现在已经转为了军产,有几家人合住。即将毕业离开大连的Lily靠着门廊的老墙,光影下露出了恬淡的笑容。我选择了黑白模式,按下了快门,于是留下了这么一张影像记录。

岁月可以带走青春,却无法暗淡穿越时光的眼眸。

论战, 历史-文化June 14, 2006 1:37 pm

足球从任何一个意义上看,都是一种现代宗教,因为它完全符合Ninian Smart对于宗教六个维度的概括:

# 体验性 - 看看球迷们在看台上欲颠欲狂,欲仙欲死的样子,你就知道足球是一种多么强烈的宗教体验,丝毫不亚于圣餐礼时圣灵进入血液时的快慰。

# 社会性 -足球的社会性体现在数以亿计的球迷和庞大的职业足球协会网络和联赛制度。

# 叙事性 -宗教体验是能够通过叙事来和后来人分享。这个维度在Smart以前的提法中没有,是后加的;足球显然也符合。看看CCTV5那个侃起球来唾沫横飞、激情飞扬的建宏、健翔就知道了。去了德国的三个解说在广告片中异口同声而又深情款款地讲:我爱世界杯!

# 教规性 - 宗教的教规在足球界也不缺,大主教是阿维兰热,众多祭司则是场上裁判,他们负责实行国际足联的各种dogma,其中包括足球的大小、场地草皮的厚度、越位的定义、禁区内不能冲撞无球的守门员等,无不是教规、教法的一部分。

# 伦理性 - 足球本身也深刻浸淫着伦理,激烈的身体对抗中实现的其实是集体之荣誉。进乌龙球者就属于背叛足球伦理中的恶劣典范,相当于叛教了。哥伦比亚的后卫就因为这个遭到了冲锋枪的射杀。而足球场上,对方队员倒地受伤,己方将球踢出边线,对方则在伤员处置完毕后将球权重新礼貌性的交回给己方,这些都属于一般性的道德规范。

# 仪式性 -通过大型的宗教仪式来不断重复宗教体验的获得,这在基督教、佛教等宗教中非常普遍。弥撒和法会都是例子。足球世界则通过全球性的世界杯,来让全体球迷陷入集体的时差错乱和精神癫狂中,完全可以比拟为基督教世界的宗教大会(synod)。

# 物质性 - 参加宗教的人士都能获得外化的物质体现。足球也不例外,球迷们披上所热爱球队的球衣,在脸上涂抹上所在国家的国旗,立刻就能获得身份感。而所谓的挂靴则是足球专职从业人员进一步物质化的例证。

大家可能会奇怪:既然把足球比成一种宗教,那上帝(God)是谁?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宗教都有上帝这一概念,著名的特例当然是印度教和佛教。印度教中的Vishnu只是主神之一,而且经常幻化成为各种形象,民间英雄Rama据信就为Vishnu的Reincarnation。一神教并不一定就是比多神教高级的宗教形态,但可以肯定的是足球是一种多神教。贝利、马拉多拉、巴斯滕、巴乔、巴蒂斯图塔、罗纳尔多、卡卡应该在不同时期都被“足球大神” 们附过体。

阐述到这里,我们很容易对中国足球的落后原因萌发出新的看法。的确,中国是一个缺乏非世俗化的宗教热情的国度,这样一个庞大的民族却没有普遍的宗教,这是人类文明史上很稀奇的事情。宗教情怀的缺失,决定了我们在足球这个宗教上还属于茹毛饮血的异端(pagan),从亚洲二流滑向三流中下实属常情。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中国队在和巴西队踢完惨不忍睹的比赛后,队长马明宇兴奋的脱下球衣,奔向自己在巴西队的偶像请求交换球衣,却遭到对方冷冷的拒绝。昨天踢完克罗地亚的巴西队却是主动热情的与对方交换球衣,足以看出同是失败者,中国足球队是多么受人鄙视。

正是因为中国足球人没有从宗教的维度来体验足球这种东西,所以他们永远无法进步,只会退步。男足的爷们不为上帝踢球,不为伦理道德踢球,不为职业荣誉感踢球,只为金钱踢球,只为自己踢球。从黑哨到假球到赌球,当中国球迷花了七八年时间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国内足球联赛就成为了无人理睬的弃妇。想当年我读高中那会(94-97年),买张《体坛周报》都跟抢金子似的,一般卖报点都会专门做个牌子,星期四就拿出来:《体坛周报》已售完。下完晚自习,各色人等就飞奔到小卖部,看十点钟《体育新闻》对本周甲A、甲B的报道。那时诸如北京国安、宿茂臻、升降级都是让我们热血沸腾的字眼。

可现如今,甲级联赛升级成了中超,几万人看球的盛大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中央台不再转播任何国内联赛,地方台的转播镜头上,能看到的只是大片大片的空座。即使是足球名城大连,实德的比赛也没有人看,无奈之下把主场从租金昂贵的奥林匹克体育场迁到金州,甚至开着大巴车在学校免费拉学生去看,十元一张可以坐最好的座位,可是又怎么样呢?依然没有人鸟中国的足球。

英国足球队号称上帝与他们同在,巴西的足球桑巴已经成为了这个南美发展中国家的精神支柱。这些足球强国带着宗教般的热忱从事这个运动,大力神杯成为了他们的Holy Grail,有的球员进球后立刻匍地祷告。如果我们也能上升到宗教的高度搞足球,这个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运动在中国才会有希望。

这不仅仅是说中国的那些男足运动员,也包括我们的球迷。有人拿日本踢澳大利亚来举例子,当澳大利亚最后八分钟连进三球反超的时候,有的中国丫头竟然身着内衣的跳将出来,跺脚欢呼。我们的思维进路很原始,也很诡异,基本上只要一遇到“反日”和“足球”就能体现出异常的集体亢奋,毫无民族球迷的皈依感可言。

最后补记上次世界杯的一件趣事。那时是2002年,我还在读研究生。两个研究生公寓中间夹着的是留学生公寓,其中自然以韩国学生居多。韩日世界杯就成为了韩国足球的ordination大典,太极虎们体现出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宗教狂热。尽管每个寝室都有电视,但韩国留学生看球从来都是群集在电视厅,而且会携带锣鼓等重型设备。进球后,他们会有节奏的chanting,那种动静几乎是会让方圆两里都能听见。可是当他们还不满意;进入16强后,添加了“游行”仪式:多半是二十多人的方阵,有男有女,携带大鼓,各司其职、节奏明确的大喊大叫。

终于,到了八强赛,当韩国淘汰了意大利的那个夜晚,大学生球迷愤怒了!这些看着“意甲”长大的中国学生在韩国留学生的校内游行结束后,愤怒的聚集在十四层楼高的留学生公寓下议论纷纷。当有了几百人的规模后,开始有中国学生提议喊起了口号:韩国人,无耻!韩国人,无耻!当时的场景,如果让意大利人看到,不知是否会被我国球迷的国际主义精神感动得鼻涕乱淌。

在喊了几十分钟的“韩国无耻”后,各路真真假假的中国籍意大利球迷开始商量如何把示威升级。有人试图堵住大门不让韩国mm进去,有人则提议冲进由汉奸把守的大门,进入楼内痛殴韩国人。最后愤怒的韩国学生隔着玻璃与中国学生对峙,战斗一触即发,还好校保卫处及时赶到。于是大家纷纷作鸟兽散。

政治就是扯蛋, 历史-文化, 新闻传媒June 10, 2006 1:41 pm

旧文一片 写于2002年06月13日

当阿根廷在日韩世界杯上黯然出局的那个刹那,潘帕斯雄鹰重重的跌落。巴蒂斯图塔留下了伤心的热泪;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位白发老人在黎明的街上呼喊:“凭什么让我们这样受苦受难!”全世界那些钟爱攻势足球钟爱阿根廷的人们,包括那些痛并快乐着的白岩松和据说并不懂足球的沈冰都陷入了哲学意义上的 “如丧考妣”中。在一个信仰沦丧的二十一世纪,究竟是什么让那么多的人给自己贴上球迷的标签然后加入到疯狂观注世界杯的行列中去?

除了美国还在傲慢的关注自己的NBA总决赛和武兹差劲的推杆,几乎全世界的眼球都在关注着日本和韩国的绿茵场上那个滚动的皮球。《南方周末》的编辑们甚至还煞有介事的把中国对土耳其的比赛描述成古老的大唐后代和同样没落的突厥子孙们的一次历史性对话,而媒介正是几千年前风靡长安城的鞠捄。这样一个火热的六月,足球俨然成为了地球上最大的宗教,任何胆敢宣称自己不喜欢足球的言论都成了反文化的亵渎。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如此狂热?难道仅仅是因为贪恋贝克汉姆精准的任意球和罗纳尔多洁白的暴牙?

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不对。对于绝大多数球迷来说,足球满足的不是国家荣誉或者体育意义上的竞技表演,足球真正满足的是那种人类自古以来就需要的一种狂欢化发泄。而这种狂欢化正是维系社会稳定,尤其是集权国家社会稳定的必不可少的途径。

说到这里,让我们先来思考为什么我们大满贯的乒乓球金牌抵不过国足在金州一次拙劣的表演来得诱人?因为足球运动的观众席可以容纳一个北欧小城市的所有居民,平壤的一个体育场据说可以容纳七八万人。这么多人集合在一起,穿着各种奇装异服,带着喇叭和唢呐,带着大鼓和烟花,挥舞着国旗,有的人还把自己的脸上涂抹的像京剧脸谱,某个瑞典球迷甚至还光着上身在肚皮上写“法国队,再见了”。大家可以以足球的名义酗酒,叫骂,斗殴,甚至裸奔。那些没有机会去现场看球的人们则聚集在市中心的电视大屏幕下,聚集在酒吧里,聚集在大学食堂或者宿舍的电视厅,他们为每一次成功的盘带而叫喊,为每一次偏离横梁的射门而叹息,脏话的使用率变得空前之高。所有这些,在一个现代的文明社会的平常时候都会被认为是非理性的(你见过某个妙龄少女穿着三点式裹着国旗脸蛋上画着标语去上班吗?你看过某个男士在公交车上赤裸着上身,拿着二锅头,高喊“中国队,牛逼~”吗?),但是在重大足球比赛这样的特定节日,他们的离经叛道和情感宣泄得到了默许,并在集体的共鸣中找到了共振的快感。欲望尤其亢奋的最后发展成了足球流氓,并在高压水龙头面前达到了高潮;欲望正常的也在集体场所看球时成功的满足了平时被压抑的“操你妈”的冲动。对比一下,乒乓球,篮球,羽毛球的场馆就小得多,观众们的行为也收敛得多,以至于需要雇用职业啦啦队和跳热舞的小妹妹们才能完成气氛的烘托工作。另外,足球的活动场地是草地,这种发生在自然背景下的野性奔袭和碰撞更加容易激发人们潜意识中某些东西,而这些,恰恰又是那些人工塑胶跑道的田径比赛和人工地板场地的篮球等不能比拟的。

所以,只有足球,而不是别的什么运动,能够实现全民的狂欢化。那么,狂欢化的文化内涵又是什么呢?狂欢化(carnival)这个概念是俄国学者巴赫金曾在上个世纪提出来的。这个词不仅仅被广泛的应用在文学批评领域,文化研究领域,甚至已经深入到社会学,人类学的各种著作中。巴赫金是在深入研究欧洲中世纪的文化风俗和拉伯雷的《巨人传》的基础上提出的这个词。在欧洲黑暗的中世纪,教会控制了人们的精神生活,人们绘画雕塑的题材只能是宗教人物和典故,禁止亵渎上帝,任何异教徒都有可能被捆到柱子上公开烧死,最轻也是刺穿舌头。人们被禁止娱乐,世俗的歌曲和戏剧演出被取缔,古希腊的人文传统成为了这个时代的禁忌,宗教的道德和法律束缚着人们的生活和思想。但是在这个时候,封建统治者会定期的举办各种篝火仪式,那一天人们可以不分贫贱,老幼,和男女,大家可以戴上面具在公众场合唱歌跳舞,制造各种喧闹,甚至性交。

在巴赫金看来,生活在集权和思想压迫的社会的人们会在平时的生活中积累大量的无意识愤怒,从原始社会延絙下来的狂欢化节日可以有效地发泄人们心中郁积的力量,从而消弭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达到社会的稳定。不能有效引导人们狂欢化的社会就容易失控,爆发革命和集体骚乱(譬如印度尼西亚的排华骚乱让那些平日温文尔雅的邻居刹那间便成了强盗和魔鬼)。在现代化的语境下,狂欢化的诉求则更多的表现在了讽刺性的文学作品,电影(譬如在民间流行的《大史记》就用夸张讽刺的剪辑配音来表达了很多大众心中的想法)等文艺题材上,当然,还有我今天提到的足球等体育运动。

正如王怡所暗示的那样,足球的游戏规则建构了一个貌似平等的乌托邦,弱小贫穷的民族(如经受经济危机折磨的阿根廷人)更多的把自己的足球队看成了强大的罗马,把巴蒂斯图塔看成了凯撒大帝。世界杯是这个乌托邦的信仰者们的圣飨,从后殖民地的塞内加尔击败宗祖国开始,足球就赋予了这个乌托邦里的人们想象的最大可能。黑非洲那些吃不饱饭的第三世界兄弟们和围着头巾的阿拉伯穆斯林开始平等的和欧洲豪门平等的对话,而不可一世的美国的国家足球队则不得不在这个世界杯俱乐部里成了唯唯诺诺的平庸者,那些曾经渴望用石块围攻美国大使馆的民族主义青年也在中国队幻想击败巴西甚至进入十六强的过程中食用了可口的精神大麻。所有这些都极大地满足着我们渴望平等对话的集体无意识,这种足球乌托邦的政治秩序和公共规则让我们暂时忘却了现实社会的各种压迫和不公,从而实现了现代意义上的狂欢化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