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从任何一个意义上看,都是一种现代宗教,因为它完全符合Ninian Smart对于宗教六个维度的概括:
# 体验性 - 看看球迷们在看台上欲颠欲狂,欲仙欲死的样子,你就知道足球是一种多么强烈的宗教体验,丝毫不亚于圣餐礼时圣灵进入血液时的快慰。
# 社会性 -足球的社会性体现在数以亿计的球迷和庞大的职业足球协会网络和联赛制度。
# 叙事性 -宗教体验是能够通过叙事来和后来人分享。这个维度在Smart以前的提法中没有,是后加的;足球显然也符合。看看CCTV5那个侃起球来唾沫横飞、激情飞扬的建宏、健翔就知道了。去了德国的三个解说在广告片中异口同声而又深情款款地讲:我爱世界杯!
# 教规性 - 宗教的教规在足球界也不缺,大主教是阿维兰热,众多祭司则是场上裁判,他们负责实行国际足联的各种dogma,其中包括足球的大小、场地草皮的厚度、越位的定义、禁区内不能冲撞无球的守门员等,无不是教规、教法的一部分。
# 伦理性 - 足球本身也深刻浸淫着伦理,激烈的身体对抗中实现的其实是集体之荣誉。进乌龙球者就属于背叛足球伦理中的恶劣典范,相当于叛教了。哥伦比亚的后卫就因为这个遭到了冲锋枪的射杀。而足球场上,对方队员倒地受伤,己方将球踢出边线,对方则在伤员处置完毕后将球权重新礼貌性的交回给己方,这些都属于一般性的道德规范。
# 仪式性 -通过大型的宗教仪式来不断重复宗教体验的获得,这在基督教、佛教等宗教中非常普遍。弥撒和法会都是例子。足球世界则通过全球性的世界杯,来让全体球迷陷入集体的时差错乱和精神癫狂中,完全可以比拟为基督教世界的宗教大会(synod)。
# 物质性 - 参加宗教的人士都能获得外化的物质体现。足球也不例外,球迷们披上所热爱球队的球衣,在脸上涂抹上所在国家的国旗,立刻就能获得身份感。而所谓的挂靴则是足球专职从业人员进一步物质化的例证。
大家可能会奇怪:既然把足球比成一种宗教,那上帝(God)是谁?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宗教都有上帝这一概念,著名的特例当然是印度教和佛教。印度教中的Vishnu只是主神之一,而且经常幻化成为各种形象,民间英雄Rama据信就为Vishnu的Reincarnation。一神教并不一定就是比多神教高级的宗教形态,但可以肯定的是足球是一种多神教。贝利、马拉多拉、巴斯滕、巴乔、巴蒂斯图塔、罗纳尔多、卡卡应该在不同时期都被“足球大神” 们附过体。
阐述到这里,我们很容易对中国足球的落后原因萌发出新的看法。的确,中国是一个缺乏非世俗化的宗教热情的国度,这样一个庞大的民族却没有普遍的宗教,这是人类文明史上很稀奇的事情。宗教情怀的缺失,决定了我们在足球这个宗教上还属于茹毛饮血的异端(pagan),从亚洲二流滑向三流中下实属常情。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中国队在和巴西队踢完惨不忍睹的比赛后,队长马明宇兴奋的脱下球衣,奔向自己在巴西队的偶像请求交换球衣,却遭到对方冷冷的拒绝。昨天踢完克罗地亚的巴西队却是主动热情的与对方交换球衣,足以看出同是失败者,中国足球队是多么受人鄙视。
正是因为中国足球人没有从宗教的维度来体验足球这种东西,所以他们永远无法进步,只会退步。男足的爷们不为上帝踢球,不为伦理道德踢球,不为职业荣誉感踢球,只为金钱踢球,只为自己踢球。从黑哨到假球到赌球,当中国球迷花了七八年时间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国内足球联赛就成为了无人理睬的弃妇。想当年我读高中那会(94-97年),买张《体坛周报》都跟抢金子似的,一般卖报点都会专门做个牌子,星期四就拿出来:《体坛周报》已售完。下完晚自习,各色人等就飞奔到小卖部,看十点钟《体育新闻》对本周甲A、甲B的报道。那时诸如北京国安、宿茂臻、升降级都是让我们热血沸腾的字眼。
可现如今,甲级联赛升级成了中超,几万人看球的盛大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中央台不再转播任何国内联赛,地方台的转播镜头上,能看到的只是大片大片的空座。即使是足球名城大连,实德的比赛也没有人看,无奈之下把主场从租金昂贵的奥林匹克体育场迁到金州,甚至开着大巴车在学校免费拉学生去看,十元一张可以坐最好的座位,可是又怎么样呢?依然没有人鸟中国的足球。
英国足球队号称上帝与他们同在,巴西的足球桑巴已经成为了这个南美发展中国家的精神支柱。这些足球强国带着宗教般的热忱从事这个运动,大力神杯成为了他们的Holy Grail,有的球员进球后立刻匍地祷告。如果我们也能上升到宗教的高度搞足球,这个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运动在中国才会有希望。
这不仅仅是说中国的那些男足运动员,也包括我们的球迷。有人拿日本踢澳大利亚来举例子,当澳大利亚最后八分钟连进三球反超的时候,有的中国丫头竟然身着内衣的跳将出来,跺脚欢呼。我们的思维进路很原始,也很诡异,基本上只要一遇到“反日”和“足球”就能体现出异常的集体亢奋,毫无民族球迷的皈依感可言。
最后补记上次世界杯的一件趣事。那时是2002年,我还在读研究生。两个研究生公寓中间夹着的是留学生公寓,其中自然以韩国学生居多。韩日世界杯就成为了韩国足球的ordination大典,太极虎们体现出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宗教狂热。尽管每个寝室都有电视,但韩国留学生看球从来都是群集在电视厅,而且会携带锣鼓等重型设备。进球后,他们会有节奏的chanting,那种动静几乎是会让方圆两里都能听见。可是当他们还不满意;进入16强后,添加了“游行”仪式:多半是二十多人的方阵,有男有女,携带大鼓,各司其职、节奏明确的大喊大叫。
终于,到了八强赛,当韩国淘汰了意大利的那个夜晚,大学生球迷愤怒了!这些看着“意甲”长大的中国学生在韩国留学生的校内游行结束后,愤怒的聚集在十四层楼高的留学生公寓下议论纷纷。当有了几百人的规模后,开始有中国学生提议喊起了口号:韩国人,无耻!韩国人,无耻!当时的场景,如果让意大利人看到,不知是否会被我国球迷的国际主义精神感动得鼻涕乱淌。
在喊了几十分钟的“韩国无耻”后,各路真真假假的中国籍意大利球迷开始商量如何把示威升级。有人试图堵住大门不让韩国mm进去,有人则提议冲进由汉奸把守的大门,进入楼内痛殴韩国人。最后愤怒的韩国学生隔着玻璃与中国学生对峙,战斗一触即发,还好校保卫处及时赶到。于是大家纷纷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