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April 20, 2006 1:57 pm

这是一张我梦寐以求能拍出来的照片,但最后还是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我特喜欢这张片子的感觉,因为摄影师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春天”。

春天,不同于其它三个季节,因为她是从一段孤零零的铁轨那头,“走”着来的。

春天,就是这样一个少女,黑发披肩,身着绸缎,优雅地沿着林间铁路步行。

画面上前景和背景都被虚化,光线的运用则神乎其技。如此中远距离的拍摄,脸部的光感极其舒服,没有闪光灯补光的那种做作。似乎是穿过树叶的自然光,干干净净地撒在女模特的脸上。

和一般喜用大光圈拍美女的色友不同,这个片子的作者将模特与画面的比例控制的恰到好处。女性居于照片的中心,但并不充满,让人和环境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如果近距离的处理人像,很可能这个模特并不算特别漂亮出众。但放在这张照片中,其气质立刻让观众动容。

我曾经在D市找到一个类似的场景:连接着机车厂和火车站的市内铁路,两边都是树,铁轨的延伸则适合表示类似的景深之意境。去年尚在春寒料峭之时,就背着相机步行好几站去踩点。可是当我兴冲冲地沿着道口铁路往里面走的时候,突然被旁边跑出来的值班员叫住。

他说,“不让进去!” 我试图反驳,就说道,“这里又没有火车,为什么不让我进?我只是想往里面走走,拍拍铁轨。” “不让进去!”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让进。你是不是欠揍,还问我为什么?你哪的?” 他的同事见他有斗殴的架式,于是赶快出来拦住。我一看没辙,只好悻悻地离开。

而那个从冬天一直通向春天的锈迹斑斑的铁路,和我无数次在梦中幻想会恰好从林间铁路的远处走来的女孩,终于成为了无法实现的想象。

文学批评, 读书April 7, 2006 2:00 pm

谢有顺作为文学批评家的地位,是依靠他对余华的评论而奠定的,而且据他自己讲,从二十多岁就和余华有交往。不过,最近谢有顺却语出惊人的说,“《兄弟》是不值一提的作品”,并认为专业读者们的集体沉默就是证据。

谢有顺进一步指出,《兄弟》中的很多情节严重失真,而且语言粗糙。比如宋凡平不可能在文革时代,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篮球场举起一个寡妇,比如李光头在小时候不可能用自叙的角度说出“五星级”“跳楼甩卖”等现代流行语,比如余华让父子两人都因为看女人屁股淹死在厕所里,比如他让一个小孩说,“我性欲来了,我阳痿了”等。

谢有顺总结道,在这部余华自诩对现实进行“正面强攻”的小说里,到处充满了这种不符合所处时代和性格特征的错误。这些低级的失误让谢有顺很替余华痛心。不过余华则说,如果挑出一千处错误就承认失败,否则《兄弟》依然是他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谢有顺的观点代表了相当一大批人对于余华近作的看法。不过我总觉得谢有意模糊了“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这一区别。

余华从先锋姿态的《细雨中的呐喊》,到回归民间叙事传统的《活着》,再到充满戏谑和温情的《许三观》,他从来关照的就不是生活的表皮,也从来无意于去描摹琐碎的细节。所以余华的作品很好读,因为情节基本依靠对话来推动,环境和人物都是白描式的;仿佛是童年街头买到的手绘本连环画,让你能很直观的获得阅读快感。这种快感也是余华在写作中不断强调的。他接受《新京报》采访的时候说,自己故意要放开来写,把那些平日不敢过份使用的流行语用到极致,情节上任由思绪奔涌,而不做过多的推敲和锤炼。

海盐虽然是余华的家乡,作家也声称只要一写到家乡就如同回家一样,但很明显这个家乡的细节是失之阙如的。大家能辨认得出来是在中国,但地域特色并不明显,人物语言也缺乏江浙之风味。和福克纳那浓厚的南方气息不同,余华并没有找到书写地域小说(regional novel)的语言感觉。家乡之于余华,在我看来,是一个早已淡漠的异邦想象了。

但问题是,余华也无意于以左拉或者巴尔扎克的方式对现实发起强攻。余华反而津津乐道的是,“在当下的中国,最大的现实就是超现实”。从开篇的联盟号飞船到李光头去厕所看林红屁股,再到后来李光头发迹后在刘镇搞的处美女比赛,余华处处都在背离生活的观察原则。他笔下的李光头在六十年代的中国乡镇能不能说出“找性欲”这样的话其实并不重要,生活的真实根本就不是作家的信条。余华从一开始就刻意凸现了自己从马尔克斯、福克纳和卡夫卡那学来的怪诞(grotesque)。如果说《兄弟(上)》超现实依然有细腻的爱情描写在稀释,那么到了下册,作者的放肆则是发挥到了极致。余华为自己辩护的理由是,和改革开放后的种种荒诞的现象相比,书中的任何描写都不算荒唐。

Frank Norris在一篇文章中对现实主义的写实原则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指出,所谓“生活”(Life)并不是“真实”(Truth)的代名词,因为很多时候生活本身就具有虚妄性和欺骗性。真正的现实主义不应该只是再现生活的巨细,而是努力的寻找生活背后或者之外的真实。余华显然也是这么来理解现实主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