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要讲一个受伤的膝盖的故事。
事情很久远了吧,大概是1889年的元旦,发生了一次日全食。之后,一个叫Wovoka的印地安人[见左图],突然宣称自己经历了一次神秘事件,说自己在梦中蒙天使的召唤进入了天堂,见到了上帝本人。上帝说他就是弥赛亚,要让他给印地安人带去好消息。Wovoka苏醒后,就把上帝的旨意写成了“弥赛亚书”,并带到美国中部的印地安人保留地,开始传教。
“弥赛亚书”的内容很简单,我根据James Mooney的英文版本总结一下,有如下几点:
1) 接到消息的印地安人都要开始跳舞,并持续四个夜晚,一直到第五天的黎明散去,然后到河里洗浴。这样的仪式每隔六个星期就要进行一次。
2) 上帝已经派耶稣降临了人间,他也许会在1889年的春天或者秋天的某个时候从云中显现。到时候大地会摇动,白人会死亡,但印地安人不会。而且你们中的死人会复活并升入天堂,你们会重新变得年轻起来。
3) 今年会有大雪,也会有雨水。你们在耶稣到来之前要跳舞,但是不可以对白人泄漏这个秘密。你们不要拒绝为白人工作,你们要服从他们,不可以与他们争吵和打斗。你们会不断收到我的好消息。你们决不可以撒谎。
虽然不是每个印地安人都相信他就是弥赛亚,但是那个春天,久违的雨水真的降临在干涸的内华达。于是很多部落开始按照要求,进行了一种神秘舞蹈,即Ghost Dance。这种舞蹈本身是印地安人古已有之的一种集体舞,人们牵手组成圆圈,围着篝火,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跳舞[见右图]。而这也成为一种白人眼中的鬼舞邪教,因为他们竟然要风雪无阻,连跳四夜五天!
需要说明的是,印地安人中兴起的这种Ghost Dance是一种介于贵格派和本族神秘主义之间的一种宗教,其本质上依然是基督教的精神,并宣扬了和平与非暴力。美国印地安人在西进运动中受到了严峻的生存挑战,多次在北美印地安战争中被残忍镇压,又被政府强行赶入贫瘠干旱的保留地。对于这样绝望中的民族,他们盼望弥赛亚到来的情绪是和那些埃及的希伯莱奴隶们一样强烈的。但美国保留地负责印地安人事务的官员们可不这么看。到了1890年年底,当位于Cheyenne河和Pine Ridge的Sioux印地安人开始陷入癫狂般的舞蹈时,华盛顿接到了这样的电报:“印地安人在雪中跳舞,如痴如狂,我们需要保护,现在就派人来!”
于是,在1890年12月15日,印地安本族警察包围了Sioux首领Sitting Bull的帐篷,并要拘禁他。尽管Sitting Bull本人非常合作,但是围观的部落成员群情激愤,希望首领能够反抗。这时候,人群中一个叫Catch-the-Bear的年轻人拔出枪向为首的 Bull Head警长开枪。中弹的Bull Head在倒下时试图开枪还击,结果子弹击中了首领Sitting Bull。这时候,另一个警察Red Tomahawk向Sitting Bull的头部开枪,将之击毙。
十天之后,冲突开始升级。白人要求拘捕另一位年迈的Sioux酋长Big Foot。当时他身患肺炎,但依然带着那些参加了Ghost Dance的部落成员,在Pine Ridge保留地的Wounded Knee这个地方向Forsyth上校投降。当时,Forsyth率领了一支500人组成的部队将印地安人包围起来,其中有120位男人和230位妇女和小孩。第二天早上,Forsyth发布命令,要求他们解除武装。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当查到最后一个印地安武士Black Coyote的时候,发现他拒绝交出自己的Winchester式来福枪。因为Black Coyote是聋哑,所以白人士兵在抢夺武器的过程中走火。于是,一场屠杀开始了。
士兵开始向聚集在一起的印地安人射击,一旁的妇女惊叫着跑过来抢救自己的男人。然后,早已假设在山头的Hotchkiss重机枪开始对人群扫射…… 清点尸体的结果是,美国士兵中有25人死亡 (也许是死于己方炮火),39人受伤;而印地安人中有150人被杀,另有50人受伤。大部分妇女和小孩都被射杀,其中也包括Big Foot(见左图)。
屠杀结束后,受伤的印地安人被送上马车。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现场尸体未被清理。一直等到1891年元旦,也就是Wovoka蒙上帝召唤两周年的时候,当地白人居民才过来现场收尸。因为天气寒冷,这些暴露野外长达半个月的尸体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画面上,Big Foot的尸体竟然还保持着半坐的姿态在雪中。这些收尸者的报酬是,一具尸体两美元。而杀人者中有二十人获得了国会荣誉勋章。这次事件也被看作是白人和北美印地安人的最后一次武装冲突。
Wovoka后来死于1932年。因为他宣称的复活并没有到来,而Ghost Dance中的服装也没有他宣称的那种刀枪不入的神奇魔力,所以大部分印地安人不再相信他的布道。
在Wounded Knee大屠杀之后10年,也就是公元1900年,在作家莫言的老家山东高密等地,另一帮相信跳大仙和急急如玉令和刀枪不入的中国农民开始造反了。他们穿得像草台班子,拿着大刀,开始向教堂、使馆、铁路、电线杆发动了袭击。
一百多年后,关于他们的故事依旧扑朔迷离。Y教授写文章说这些人是“喝的狼奶”。也有另一些人反驳说,拳匪们其实不是愚昧无知到要和电线杆或者铁路为敌,更不是傻到拿谷子放到铁路边,让那个不吃饲料还跑的忽忽的铁蜈蚣摔个大腚跟。他们说,其实推翻铁路是为了阻止镇压部队的军事调动。他们说,我们宁可喝狼奶,也不喝洋人的狗奶。
我没有史学的训练,也看不懂第一手的史料。对于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拳民,从小喝着狼奶的我经历了从钦佩到怀疑,从怀疑到鄙视,再从鄙视到怜叹的四个阶段。目前对庚子事变的认知,来自于两本书:莫言的《檀香刑》和止庵的《史实与神话》。一个是文学化的再现,一个是学术化的勾勒。
也许KGB说得很对,关于历史史实的还原已经成为了一种见仁见智的语言游戏。我无意参加对这场运动的具体考证当中去,我只是希望能表达一下某个宏观的历史观。
当他们喊着“拆铁道,拔线杆,紧急摧毁火轮船”的口诀,焚符诵咒,对中外教民大开杀戒的时候,拳匪的暴戾和愚昧的确是表露无疑。但是如果把八国联军的侵略和劫掠归结到拳匪们的误国之上,却实在是Y教授大大的谬语。拳匪之乱,之所以能短时间内风生水起,其实更重要的是有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的大历史背景。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在遭遇外来文明的时候,在短短的半个世纪签订了那么多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那种弥漫民间的愤懑情绪是诱发庚子之乱的主要原因,不是某一两个传教士欺压乡里的对于错导致了这场仅次于文-革的荒谬运动。所以,见八国联军而不提拳匪之野蛮是错误的历史观,但只见拳匪之野蛮却不提那半个世纪的屈辱,却也未见得高明到哪里去。而即使看到了那半个世纪的屈辱,却言必说“法的精神”或国际法,那几乎有和残疾人比赛却强调费厄泼耐一样可耻了。
和那些被屠戮的Sinoux印地安人一样,历史也是充满了很多意外。如果当时的Catch-the-Bear不开枪,如果Black Coyate交出武器,如果他们遵守法律(法律精神这是Y教授一再强调的),也许这一切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同样,如果当某个高密教民强奸民女后,那些农村能不听教唆,安静等待官府的裁断,或者等待国际法的正义审判,那估计也不会平白无故死掉那么多人,惹来八个国家的毛子烧了圆明园了。所以,Wounded Knee的大屠杀究其根本是那些喝狼奶的本族冒失鬼造成的?所以,庚子之变以及其后的劫祸都是山东暴民拳匪造成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和那些可悲的印地安人一样,他们用最原始和愚昧的方式作了一次殊死搏斗,以愚妄对”诈谋“,以昏蛮对”悍力“,虽然误国不浅,虽然无法拿之作为旗帜挥舞,但至少是发人深省的一次悲剧,容不得我们栽脏或者轻薄。
我对强加于我的爱国主义教育早已免疫,但是对那些死难的拳民和被拳民所杀的教民,我依然抱以深深的同情,哪怕我打心眼里反感后世政权对拳民们的政治利用和美化。关于这个民族的苦难,丛庚子事变之前到其后的一百零六年,我依然心怀愤懑。我不想像那些等待降神附体的拳民一样活在可悲的理想主义里,我要说,关于这个民族上个世纪的苦难,到现在依然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