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identity)问题一直是福克纳在Yoknapatawpha小说中一直所关注的。从“Sound and Fury”中Compson家族那个自杀的Quentin开始,到后来“Light in August”中被私刑处死的Joe Christmas,福克纳就没有停止过对种族主义(racism)在南方带来的身份认同危机的表现。这是南方文学的一个挥之不去的现实母题(motif of reality),但福克纳并没有仅仅局限于表现黑人(the colored)和白人(the white)之间的身份对立,他还在作品中表现了私生子(the illegitimate son)和婚内兄妹(the marriage-born sibling)、城市人(town people)和农村人(country folks)之间的二元对立(binary opposition),以及有此引起的身份异化(identity alienation)问题。
Jewel就是一个例子。他是Addie的五个孩子中,唯一个不是Anse所生的。但是这个秘密被保守地很好,除了当事人Addie和其牧师情人Whitfield之外,几乎没有第三个人知晓。但是二子Darl是一个生性乖僻,但却又明察秋毫的人,这个家族的两大秘密(一个是Jewel的身世,一个是妹妹Dewey Dell的未婚先孕)他都有所觉察,这也是他和Jewel、Dewey关系紧张的一个原因;前者动手将Darl送到了Jackson的精神病医院,并高喊Kill Him, Kill Him,后者作为报复则把Darl烧谷仓的秘密告诉了别人。书中,Darl多次嘲笑自己的弟弟(half-brother),“Jewel,你的母亲是一匹马,那你的父亲究竟是谁呢?”而Jewel则回击说,“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Darl对这个弟弟身份的怀疑,是源于从小母亲Addie对于Jewel的特殊偏爱和对其他孩子的冷落,而Jewel本人在内心深处也同样有着激烈的身份认同危机。一个非常布满悬念但是却饱含人情味的故事段落(episode)是关于Jewel半夜起来到树林里帮邻居开荒,用辛苦赚来的40美元买了一匹马(horse)。Bundren家族是没有马的,他们家只有骡子(mule)。在上个世纪初的美国南方,马和骡是高贵和低贱的符号(icon),而骡子本身从生物学上看也暗示了“不纯的杂交”(half-bred / hybrid offspring or bastard)。因此,Jewel拼命工作来独立赚钱买马就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性事件(metaphorical incident)。Jewel骑着尚未配鞍的马回到村里,自豪骄傲的表情溢于言表。之后,他仿佛获得了新生,因为这匹马帮助他摆脱了自身血统模糊(ambiguity of blood)带来的自卑情节。
这种心理动力学的解释可以在后来扶棺上路后看得更加清楚。福克纳借助了外人的视角,描述了当时马车上坐着一家五口人,唯独Jewel一人骑马走在前面的怪诞场景。书中有意将Jewel的内心世界边缘化,相对Darl 19次的独白而言,Jewel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但是他对母亲的矛盾情感(ambivalent emotion)在后来的一件事情中凸现了出来。在过河的过程中,他们失去了骡子车队(team),如果还不上路,尸体就会腐败的更加严重。在这个危急时刻,Anse骑着Jewel的马去找人借骡子,最后被迫拿出全部家当(包括Anse买假牙的钱),再加上Jewel的这匹马作抵押,才换回来了两匹骡子重新上路。但是当Jewel听父亲说自己最宝贝的马被典当了以后,二话不说骑着马就走了。当时,大家都以为Jewel这是赌气出走,但是随后才知道Jewel是亲自把马给别人送了过去。在快到达杰斐逊镇的时候,Darl点火烧谷仓,是Jewel冲在火海里抢救出了棺材和车马。这更加激化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因为在Jewel看来,Darl不仅仅是想烧掉母亲发臭的尸体,结束这场送葬闹剧这么简单;Darl是想毁掉自己用马作抵押换来的骡子,毁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能给自己身份安全感的“HORSE”。
这些戏剧性的情节,都强化了“Jewel’s mother is a horse”这句看似怪诞不堪、却被反复重复的话的主题意义。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当他们一行到达杰斐逊镇的时候,遇到了路边两个结伴前行的黑人和另一个白人。因为尸臭难忍,两位黑人抱怨说,“天啊,他们车里装的是什么?”。Jewel无意中听到这话,便骂道“You are a son of bitches”。因为这句单复数暧昧不清的骂人话不巧被前面的白人听到,就引起了一场争执。因为白人认为这是在骂他自己,于是他掏出了刀子想打架。这一幕其实体现了前面所说的第三种身份问题,那就是城里人和农村人。Jewel自身的杂种身世并不妨碍他对黑人有着某种种族优越感,但是当他被城里的白人误会的时候,他立刻陷入了“城乡对立”带来的另一种身份焦虑(anxiety of identity)。他几乎是本能的将错就错,选择用暴力对抗来维护自己作为农村人的自尊(self-esteem),而不去解释这话原来是用来骂后面的黑人的。后来在Darl的干预下,架没有打起来,Jewel被迫解释说自己“didn’t mean it”,但是他又转而强调,这决不意味着“(He) is afraid to call you th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