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一个在大学多次英语不及格被迫退学,然后在发电厂一边烧锅炉一边抽空写作的年轻人,如果只花六个星期,能写出一部什么东西来?
答案是:最伟大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所能写出的最伟大的作品。它就是福克纳的“As I Lay Dying”。
不过,尽管福克纳宣称只要了一个多月就将这个作品一蹴而就,但是读者要想彻底弄懂它,却恐怕连六年都不够。这真的是一部让人抓狂的小说,因为它不仅仅结构上晦涩难懂,而且大量使用美国南方英语的方言和句法(就连福克纳本人的南方英语也很难懂,当年在斯德哥尔摩接受诺贝尔奖的时候,这个瘦小的南方佬面对欧洲皇室的贵宾,紧张得风度全失,站在远离麦克风的地方,含糊不清的念着演讲词,根本不顾下面听众面面相觑的表情;直到第二天演讲的文字稿登报后,大家才知道福克纳讲了多么伟大的一番话)。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大家先读读下面几句话,看看你读后有没有刎脖自焚的冲动:
[1] “And since sleep is is-not and rain and wind are was, it is not. Yet the wagon is, because when wagon is was, Addie Bundren will not be. And Jewel is, so Addie Bundren must be. And when I must be, or I could not empty myself for sleep in a strange room. And so if I am not emptied yet, I am is.”(Darl)
[2] “He could do so much for me if he just would. He could do everything for me. It’s like everything in the world for me is inside a tub full of guts, so that you wonder how there can be any room in it for anything else very important. he is a big tub of guts and I am a little tub of guts and if there is not any room for anything else important in a big tub of guts, how can it be room in a little tub of guts. But I know it is there because God gave women a sign when something has happened bad.”(Dewey Dell)
[3]“My mother is a fish…Jewel’s mother is a horse…Jewel is my brother.”(Vardaman)
对于这部小说,我徒劳的尝试了七八次,结果都是在翻了前几页就无奈放弃。我开始怀疑,究竟是福克纳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你一进去,就仿佛被一个巨大的迷宫吞噬,那些陌生难懂的美国南方农民的声音像迷宫墙壁上神秘的火炬,忽明忽暗,让你不知身处何方。传统小说一般会有必要的背景交代,帮助读者尽快定位人物关系和故事情节。但福克纳将之统统忽略。你几乎要到几十页后才知道这些人物的亲缘关系,才知道是谁要死,才知道那个一直在院子里做木工活的家伙原来是在给母亲打棺材。对读者来说,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不是对亨利.詹姆斯那种精密英语长句的耐心,而是对那种不符合语法的南方方言的耐心,对作者故弄玄虚的耐心,对主人公神情恍惚、语无伦次的耐心。
但即使如此,当我读过十多页,当我看到Dewey Dell说的“a tub full of guts”和“God gave women a sign when something has happened bad”,我就开始感觉到了阅读的快感。那是一种康德所言的超验(transcendental),一种文学带来的最本质的智力和灵魂愉悦。我仿佛听到了福克纳那冷冷的坏笑,从迷宫的深处隐约传了出来。然后我看到了一根红线,一根也许连着弥诺陶洛斯(Minotaur)的红线……
“As I Lay Dying”现在被西方评论家认为是福克纳最好的小说,我同意这种看法。从技巧上说,他已经把内聚焦的多音部叙事发挥到了极点,是真正意义上的巴赫金式复调小说(polyphonic novel)。但我认为,它突出的文学价值并不在于描写“意识流”。虽然该书中偶尔会有斜体字标明的心理活动或内心独白(interior monologue),虽然很多文学课本是将之作为福克纳的“第二部意识流小说”来介绍,但“意识”并不是作者最关心的。你很难在该书中找到类似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或者吴尔夫的《达罗卫夫人》那样的自由联想(free association)。除了Darl和Vardaman两人的叙述声音存在意识的流动之外,其它说话者都是在通过自己的独特视角来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而非跳跃式回忆或者联想。因此,“As I Lay Daying”基本上还是遵循着“钟表时间”,而非伯格森意义上的“心理时间”,也不同于普鲁斯特他们的那种典型“意识流”。事实上,小说中被前景化(fore-grounding)的要素只有一个:声音(utterance)。
小说中的声音之多,可以真正称得上是众声喧哗。全书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第三人称、全知全能的作者叙事,只有59节长短不一的内心独白,分别由15个性格迥异的人物来讲述。这些人中有少不更事的儿童,有即将被送入杰斐逊县精神病医院的疯子,有病入膏肓、行将入土的女主人。他们所有人的声音相互补充,相互争辩,最后连缀起来,形成了一个典型的Yoknapatawpha式南方故事。
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从Bundren家族的女主人Addie辞世开始,讲到一家六人护送灵柩回到她老家杰斐逊县城安葬。但是这六个人面对棺材里很快腐臭的尸体,却没有表现出常识意义上的悲伤,而是一路上各怀心事。Addie的丈夫Anse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大老粗,读他的独白最晕菜。他二十多年没进过杰斐逊的县城,这次他想借机会去买副假牙。为此,他连买铁锹挖坟的三美元都舍不得拿出来。大儿子Cash是木匠,在母亲还没有咽气的时候,他就开始在院子里用锯子给母亲做棺材。他无疑是书中对母亲感情最深的,但似乎他更多的时候沉醉在自己做棺材的艺术创造中,反而不是那么关心里面要躺的人了。二儿子Darl是全书的最重要叙事者,他一个人承担了19节的独白分量。他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观察力,但似乎他的敏感更多来自他那处于崩溃边缘的混乱思维 [引文1] 。他不爱自己的母亲,因为他说自己没有母亲。在试图焚烧掉母亲的尸体,结束这次滑稽不堪的送葬之旅后,他被送入了杰斐逊的精神病医院。三儿子Jewel是Addie最疼爱的,却非Anse所出,而是一次偷情的产物。这个真相只有Darl知道,因此一路上Jewel遭到了Darl的百般嘲笑。自然,Jewel爱他的马远胜过了自己的母亲。Dewey Dell是这个家唯一的一个女儿。她此行心神不宁,兜里揣着十美元,那是她的情人让她去杰斐逊买堕胎药的费用 [引文2] 。而小儿子Vardaman是书中最匪夷所思的儿童视角,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一只鱼 [引文3] ,为了不让母亲在棺材里憋死,他偷偷地在木板上钻了一个孔,却不小心钻到母亲的脸上,也让那尸臭传得更远。他坐在大马车上,一心想着的,只是去杰斐逊看看那个圣诞节玩具商店的玩具火车。
这些怪诞的插曲让原本庄严悲伤的送葬变成了一出闹剧。连Addie的简易安魂弥撒也传出来了笑声,女邻居甚至在回家后还兴奋地唱个不停。因为天气炎热,路途耽搁而在棺材里腐烂的Addie于是变成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隐喻。同样具有象征意义的还有大雨,以及Yoknapatawpha上那个被洪水冲垮的旧桥。这些圣经中的意象昭示了美国南方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道德风貌的腐朽和人伦关系的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