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小说》的翻译颇有些问题。导演Tarantino担心大家将之理解为当年25美分就能买到的低价小说,特意在片头加上了辞典的解释:Pulp是一种formless的东西。

形式的“奇特”(也可以理解成传统电影形式的“缺失”),的确成就了这部真正意义上的后现代电影。Tarantino,这个从前的影碟出租员,凭借自己工作之便,博览群片,因而他的这部电影几乎成为了一个他向希区柯克那样的前辈导演致敬的万花筒。他熟练地把后现代中常用的“戏拟”(parody)和拼贴(collage)揉杂在其中,还创造了一种新的叙事方法:环型叙事。没有什么电影比它更能诠释美国语境下的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了:所有的故事已经讲完,庄严和伟大已经过时,剩下的只有戏谑和模仿。

关于电影的叙事语言,已经有专业的评论家们一帧一帧的分析过。关于电影的各种隐喻,大家的争吵和猜测还在继续,有人甚至说黑帮老大Marsellus Wallace丢失的保险箱里放着的其实是他的“灵魂”。他脖子上的创可贴就是他灵魂出窍的通道。当然,这纯属过度阐释,因为Tarantino后来解释那是因为演员想遮住脖子上长的一个大疮。

然而《低俗小说》除了有古怪的剪辑方法,还有它台词中充满诗性的黑色幽默,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圣经隐喻(bibilical allusion)。除了Jules Winnfield每次杀人前背诵圣经这样显而易见的细节之外,细心的影评人还发现那个神秘箱子的密码是666,这个数字似乎和圣经中的《启示录》有关系。

在我第三遍看Vincent和Mia约会的那个片段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通常为人忽视的小角色,即毒贩子Lance。正是他卖给了Vincent海洛因,结果被Mia当成可卡因鼻吸,差一点一命呜呼。邋遢不堪的Lance留着金色的卷发,穿着白色的睡衣,卖着最可怕的商品,却又配着铁臂阿童木的T恤,躺在床上吃着婴儿米粉,看着无聊透顶的情景喜剧。Tarantino显然继续发挥着他黑色幽默的搞笑天才,这次他恶作剧的对象是耶稣。因为蓬头垢面的Lance活脱脱就是拉斐尔笔下的耶稣。

如果理解到这一点,我们几乎就立刻在迷宫中找到了通往主题圣殿的红线。让一个毒贩子来作为新堕落时代的弥赛亚并不是Tarantino的独创,至少在金斯堡那里,毒品就已经获得了“救赎”的诗性象征。毒品泛滥的美国,人们只有通过那种虚幻的病态高潮才能接近生活的美好。因此,Vincent开车送Mia去Lance那里注射胸肽激素,来抢救毒品过量导致的心衰,就成为了全剧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

片中所有人物都是罪人,Vincent和Mia都依靠毒品来获得赎罪的释放。而惊慌失措的Lance却并不知道该如何挽救一个心脏衰竭(此处是关于”死亡”的强烈隐喻)的病人。最后反而是借助Vincent自己的手来让Mia戏剧般的苏醒(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了耶稣在新约故事中让死人复活的奇迹)。Tarantino似乎在非常认真的借此来表达一种宗教情绪。毒贩子对耶稣形象的篡位暗示了影片创作者对于神的颠覆,而最后的拯救其实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Lance的妻子则是另一个被颠覆的圣母。她浑身有几十处钉子,连舌头、乳头和阴蒂都不放过。据她自己介绍,这是为了增加口交的快感。而这种奇特的嗜好,似乎也是在调侃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经历,因为两者都是被钉(pinned)了。

纵观整部影片,最鲜明的主题是intervention, redemption 和 error。从Butch到Vincent,从Macellus到Jules,从Mia到Jimmie,甚至连片头和片尾出现的两个劫匪(其中Pumpkin的扮演者竟然是海上钢琴师的Tim Roth,多么讽刺阿),他们都犯了重大的错误,但是奇特的是,每个人都莫名其妙的得到了一次自我拯救的机会。结果Vincent不信邪,死在了Butch的枪下,而Butch在关键时刻折返回去救了惨遭鸡奸的Macellus,从而获得了黑社会死对头的原谅,可以安全的远走高飞。

从这个意义上讲,翻开《低俗小说》性、暴力、和毒品的假面,你能看到玩世不恭的Quenti那严肃的宗教关怀,仿佛一个精致的瓮,上面用密码书写着救赎的福音。而这些密码,我还只破译了很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