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上演的《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是尤金.奥尼尔最受评论家称誉的一部作品。Michael Manheim甚至说这是一部可以和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与莎士比亚的《李尔王》相媲美的伟大悲剧。Robert Spiller则说,这部剧是美国二战以后发生的最伟大文学事件。

它首先最大的特色在于其自传性。该剧围绕着一天当中夫妻二人和两个儿子的对话展开,每个人物都与奥尼尔的家庭相对应(小儿子爱德蒙德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甚至连时间都是一致的:1912年。

这一年是奥尼尔人生的最低谷,他终日与哈莱姆的那些穷人艺术家、醉鬼、妓女和流浪汉混迹在一起,并感染上了肺结核。正是在疗养院修养的时间里,他走上了文学的道路,并在1913年发表了自己的第一个独幕剧《终身发妻》。其后三十年间,他共创作了60多部戏剧作品。《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是奥尼金的晚年作品。当时他经历了年轻时的暴得大名,和三十年代的碌碌无为,最后在艺术生涯行将结束的时候,将十二年的沉默厚积薄发,写出了两部惊世骇俗的剧作(另一部则是《送冰人来了》)。许多伟大的作家都把心血倾入在自传性或者半自传性的作品中,虽然奥尼尔的双亲和兄弟在1920-1923年相继去世,但他在世时郑重表示,自己过世后25年方可出版。可以说,这部作品已经不再是向百老汇或者文学界证明他就是美国的莎士比亚(诺贝尔奖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更多的是在晚年用生命和血泪在总结自己最不堪回首的家庭悲剧。

这部四幕的剧作讲述了一个由失败者组成的家庭,在避暑别墅一天之内的冲突。虽然一开头亲昵的夫妻对话和餐厅里兄弟俩轻松的笑话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情节剧(melodrama),但随之而来的激烈对白却揭示了这个失败者之家的可怕真相:丈夫Tyrone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莎剧演员,但常年只演一个角色,渐渐也磨灭了自己的才气,成为了一个碌碌无为,小气扣门的中产阶级地产商;妻子Mary原本爱好音乐,立志做一个修女,却因为嫁给了Tyrone而跟随他四处颠簸,居无定所,并因为生育Edmund染下风湿而成为了一个靠注射吗啡过活的瘾君子;大儿子James是个不折不扣的潦倒之人,靠父亲推荐找到工作,却终日只知道喝酒嫖妓,到头来身无分文,靠向父亲出卖体力来换取食宿;小儿子Edmund原本是一个热爱诗歌的船员,却也受到哥哥的影响成了吃喝嫖赌的破落户,并不幸感染上了当时闻之色变的肺结核。

那一天要同时揭开的是两个真相:一是刚接受戒毒治疗的Mary被发现故态重萌,二是一直咳嗽的Edmund被医生最终确诊为肺结核,需要隔离休养。这两件事情标志着两种可能的死亡,一是母亲重新成为癫狂的吸毒者,在“灵魂上”死去,二是儿子肺结核治疗无效(当时能从肺结核中康复的几率大约和现在的癌症一样小),在“肉体上”死去。这些对于原本就充满了愁云惨雾的家庭来说,肯定是无法承受的巨大打击。

而且更要命的是,每个人物的失败和痛苦都不是孤立产生的,都和其他家庭成员紧密缠绕在一起,成为了他们激烈争吵和互相指责的理由。比如Mary的毒瘾是分娩后患病,由一个医术低下的江湖郎中在旅店里治疗不当而造成的;但是Mary是因为丈夫的思念才离开家,跟随Tyrone四处演出,而正是丈夫的吝啬和小气,所以才请来了一个收费低廉但是水平拙劣的大夫。比如Edmund感染肺结核是因为生活放浪形骸造成的,但这些都是受到其大哥James的影响,而扣门的父亲在选择医生上过于算计,也耽误了他的确诊和治疗;比如Tyrone的扣门小气是因为家境贫寒,为了养活家人,放弃了艺术上的前程,重复饰演同一个角色达上万次。

正是由于这种家庭苦难的矛盾性与关联性,奥尼尔接近了古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悲剧的境界。悲剧的伟大意义并不在于将多少悲怆的人类苦难杂揉到一个相对狭小的戏剧时空,即所谓的“capacity of suffering”,它更在于将那些互为矛盾正负情感以一种符合逻辑的戏剧方式集中表现出来。《安提戈涅》是如此,《哈姆雷特》也是如此。

就像奥尼尔在该剧本的题词中写道的那样,他对“作品中一家四人中的每个人都怀着深切的怜悯、理解和宽恕”。他的目的并不在于陈述苦难本身。在貌似绝望的自然主义背后,奥尼尔笔下的四个人物浸淫着最为深刻的温情。他们互相争吵--Mary把自己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出嫁前,认为自己毒瘾难戒是因为远离朋友,还备受丈夫冷落--甚至殴斗---最后一幕中,当James喝醉后称呼自己的母亲为Hop Head,Edmund冲上去揍了他--互相鄙视--Edmund和James都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到母亲作为Dope Fiend的可耻身份上,但是到了冲突的边缘,都一定会有pause出现,然后实现双方的和解,并加深关于对方痛苦的理解。在Mary和Edmund,Edmund和Tyrone,Edumund和James的三次单独交谈中,这一种爱恨交加的矛盾情感被体现得淋漓尽致。Edmund终于知道母亲在出嫁前是多么的单纯和虔诚,她和父亲的恋爱是多么美好和浪漫,而现实的家庭生活是多么让她又爱又恨又怕;Edmund终于知道父亲那么吝啬节省的背后暗藏着多么深重的童年苦难,父亲又是为了这个家庭牺牲了自己的艺术事业,那卡通化的吝啬鬼面具下“一美元的价值”是多么发人深省;Edmund还终于知道哥哥是多么疼爱自己(“I love your guts”是最常用的),引领他嫖妓酗酒背后是多么复杂的悖论情感,而关于胖妓女Vi的插曲甚至还暗示了James的基督形象。

事实上,他们彼此之间的这种复杂感情,从本质上说,正是因为那种深刻的家庭之爱而造成的。就像纳博科夫在《洛丽塔》开篇讲到的那样,“You are my soul. You are my sin”。这种对于家庭情感的领悟,正是在奥尼尔家庭成员去世二十年后才完成的,所以他才说自己“最终能面对死去的亲人”。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依然可以作为我们理解这个悲剧的依据。奥尼尔在剧中不仅宣泻(catharsis)了自己的多年来对于父母兄弟的复杂情感,也真实再现了一场伟大的堕落(the fallen greatness)。而对于读者来说,我们受到的教益不仅仅是一次饱含眼泪的心灵摧残,也能体验到奥尼尔在戏剧中传递给我们的一种向上提升心灵的力量,让我们更加不惮于去面对“生命存在之轻”(the lightness of being)。

正是这种提升(Elevation),让奥尼尔的《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达到了Longinus所言的“崇高”(sublime)的境界。

参考书目

《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 尤金.奥尼尔 (1941) 耶鲁大学出版社1956年版

《新编美国文学史第四卷》 王守仁主撰 刘海平、王守仁主编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剑桥文学指南:尤金.奥尼尔》 Michael Manheim编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诗学》 亚里士多德

《论崇高》朗吉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