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评论December 31, 2005 3:53 am

King Kong成了今年的好莱坞最有男子气概的雄性角色。当Kong赤手空拳打败三只巨大凶恶的霸王龙,它不无得意的在美人面前掰了掰已经散了架的恐龙嘴巴,然后转过身去,给安一个崇拜仰望的背影。等到安追上来,Kong一个小指头将她拎起来,然后一甩,抡到右肩上。

King Kong确实能用种族主义的寓言故事来进行解释,黑猩猩和黑人之间也不需要过多的跳跃来进行联想。King Kong被白人用铁链子绑架到美国纽约,后来在刚刚完工、极具象征意义的帝国大厦楼顶和西方文明进行了殊死的反抗,这一切都让人想起黑奴贸易的可怕历史。尽管KGB的评论认为,King Kong本身隐含(可能是不自觉地) 着种族主义或者欧洲中心主义的偏见,而在我看来,电影本身并不是为了表现种族主义歧视。从根本上说,King Kong反而是在批判种族主义。

但是批判种族主义的人可能自己也不可避免的体现出种族主义的偏见。这完全并行不悖。同情黑人遭遇的福克纳写过很多反映南方黑人的小说,其中本身就体现了那种白人的种族优越感。同样,斯托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屋》虽然是为黑奴摇旗呐喊,但是其笔下的黑人汤姆却也是一个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好黑人”的形象。

KGB举了三个例子来证明电影本身和Jackson的新版本中种族主义的痕迹,但是颇有些牵强。

首先,那些本地土著的形象是否属于丑化。太平洋上的确存在一些食人族(cannibal),而印第安人对待敌人战俘的残忍(比如割头皮)也绝非殖民者的夸大宣传。库克船长不就是死在锅里吗?如果说为了政治正确,而把那个神秘小岛上的土著人说成是温文尔雅的另类文明,这反而有些不伦不类。当然,丛装扮上来说,有导演刻意将之戏剧化的成份。

第二,金刚为什么不吃这个白种女人,而要吃献祭的有色人种。这是否是因为白人有些特别的魅力和智慧能够让之区别于那些野蛮部落,从而俘获金刚的芳心呢?这涉及到一个审美的标准问题,但是从电影细节上看,金刚显然不是因为其是白人就改变态度的。在金刚即将消灭她的时候(当时金刚显然早就发现了肤色问题),是安用地上拣到的骷髅项链进行了反抗,然后进而进行翻跟头表演,从而软化了对方的敌意,并最终在游戏中获得了野兽金刚的亲睐。这个和安的舞蹈演员出身有关系,是个体差异,而不是种族差异,导致了安和金刚发生了不同于从前的故事。

最后,金刚最后成为了催人泪下的模范情人,KGB进而质疑这是否淡化了Kong过去在岛上杀人无数的历史。我觉得这有吹毛求疵的嫌疑。因为金刚首先是一个黑猩猩,然后才是他近似于人的情感。这种兽性和种族主义有什么关系呢,不能举此推断说那些土著人命就低贱了。就好像老虎,观众喜欢它(比如在法国电影《虎兄虎弟》中),尽管它吃人。但这不能说明那些被老虎吃掉的人命就不值钱,是种族主义歧视的牺牲品。同样的类比还可以用来说旧约中上帝,一个无所不能但是性格暴戾的神。我们对他又敬又畏,但这丝毫不能说明那些死在大洪水,西奈山,或者耶鲁撒冷的异教徒就命里该绝,或者《十戒》的导演也是种族主义者。

事实上,需要指出,Jackson不仅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他甚至还故意添加了一些sub-plot来增加其反种族主义的倾向。比如船上那个慈父般的黑人,照料着一个叫Jimmy的白人少年。比如Jimmy读的书是康拉德的《黑暗的心》,而这部现代文学的经典作品反映的正是刚果河上白人殖民主义的罪恶。

因此,单纯从主题上说,这个电影是有种族主义的解读角度,但是其重点是批判,而不是宣扬。

影像December 29, 2005 3:59 am

学校的新年演出拍到的。人到中年,美丽已经纯粹为一种淡定和优雅。细细看去,依然惊为天人。

拉二胡的艺术系女生。年轻的美丽总是伴随着一种抑郁,仿佛还在经历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

下雪的傍晚,拥挤的公交车上,一个孩子的脸庞就这样在路边的桔黄色路灯下映入了眼帘。诗人庞德说的那个湿漉漉的黑树枝上的花瓣不就是她吗?

电影评论December 25, 2005 4:02 am

没有冯小刚和周星驰的年末,却涌上了更多的贺岁片。虽然暴殄人民币3亿的陈凯歌携花瓶老婆拍出了一个人见人骂、无聊至极的《无极》,但起码在票房上没太蚀本。如果看的人少,自然骂的人也不会这么多了。不过这个很辩证的道理并不适用于张艺谋的这部《千里走单骑》。就目前的舆论来看,虽然这部纯文艺片票房也还不错,但褒扬和批评的声音竟同样地稀稀落落。

这是一部很奇怪的电影。首先,一直被观众批评为“形式大于内容”的张艺谋终于向影评人屈服了。他一改最近饱受诟病的《英雄》和《十面埋伏》中的唯美路线,最大限度的抛弃了形式,回归到真实当中。虽然外景是取在云南丽江,但布景和美工都倾向于纪录片的风格,彻底摆脱了电脑特技,背景音乐似有若无,甚至连起码介绍演员和导演的片头都没有,只是在影片结束的时候用黑底白字打出剧组字幕。一切单刀直入,平铺直述,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东方时空》的某期老百姓题材的纪实节目。

这种对于商业片模式的反动实际上有一个很大的信心来源,那就是主演高仓健。据张艺谋介绍,高仓健是日本神一般的人物,退出影坛多年,一直没有接拍任何电影。他平时作风低调,很少抛头露面,如果有记者认出他来,也绝对不敢造次上去打扰,而是远远隔几十米,朝着他的方向鞠躬致敬。这种奇闻轶事有点夸张,但也大体表现了高仓健的地位。

那张艺谋又为什么能请动高仓健来中国云南拍这么一部电影呢?和张艺谋合作固然是这个日本著名演员的一个夙愿,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剧本很大程度上是为高仓健量身订做的。熟悉高仓健过去的影迷都知道,他有过一段非常令人心痛的婚姻:因为妻子结婚后一场大病,被迫打掉了腹中的骨肉,而且永远不能生育。高仓健无法做父亲,心情低落,与之离婚,但随后传来了妻子自杀的噩耗,自此以后高仓健永不再娶。可以说,人人崇拜的高仓健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那就是父亲情节。而《千里走单骑》讲的正是一个从灵魂上和身体上失去儿子的孤独老人在异国他乡弥补心灵创痛的故事。难怪高仓健会一口答应接下这部戏,并把它当成自己告别影坛的绝响。

所以,完全本色演出的高仓健虽然台词不多,也因为语言问题没有什么对手戏,但是他凭借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用肢体语言完成了一个父亲形象的塑造,也完成了自己步入暮年的一个心愿。

但这依然没有挽救《千里走单骑》失败的下场,因为电影毕竟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演活的。为了求得真实,张艺谋竟然只使用了两个半专业演员,因为高田先生的儿子只有画外音。除了儿媳妇和父亲两个角色外,剩下的都是群众演员担任,甚至包括广为关注的谋女郎。这次的谋女郎本身的戏分就很少,因此张艺谋从北京电影学院选了一个非表演系的研究生出任。而这个叫蒋雯的女孩不仅气质外貌皆差,而且也没有任何实际的表演经验,唯一入选的理由就是她的日语和从事导游的经验。另一个戏分最大的是“邱林”,他依然延续了那种张艺谋电影里中国农民传统的猥琐形象,很多时候似乎是盯着镜头外的导演,一幅忐忑不安的样子。同样里面的外事办干部、村干部和监狱教官也演出得非常生硬。如果说圣诞节花五十块钱买昂贵的电影票,结果看到的却是群众演员们的拙劣演出(包括那个谋女郎),这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而被寄予厚望的高仓健很多时候的表演也是无法让人满意的。因为环境和语言的陌生,高为了表达内心情感冲突的时候几乎反复的就是咬腮帮子,这也让他的整体表演逊色了很多。值得一提只有“李加民”,最后监狱的那段,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但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等到镜头切换到热泪盈眶的犯人观众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熟悉的春节晚会的倪萍模式中。

说到这里,就又谈到了影片失败的第二个原因,那就是叙事的单薄。虽然《无极》那洋溢着寓言童话的故事情节更让人喷饭,但《千里走单骑》也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好剧本。邹静之鼓捣了两年半,深知张艺谋“回归中要带着超越”的企图,也深知父子电影对于高仓健的重要性,但是两个父子悲剧的交叉依然显得落入俗套。“千里走单骑”本身没有那么强的文学凝聚力,它很难完满的说服观众高田为什么要去中国拍戏,并介入王加民的私生子风波中去。大概是因为心虚,电影又透过儿子的口来讲述面具戏和人物性格的关系。但是因为缺乏对高田父子过去的必要交代,这其中的戏剧张力就显得不够令人信服。而为了开拓主题,在石林迷路的那段戏原本是高潮,却人为地加入了高仓健的独白,帮助观众分析这其中迷路和父子主题的联系。这种矫枉过正的做法正是韩寒批评陈凯歌的说词:电影应该点到为止,而中国导演却是要点死为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必要的败笔,比如邱林听说真相后还钱,比如那些弘扬中国监狱精神文明建设的镜头,比如村委会拉着高田先生上房顶找手机信号等。

张艺谋这次在高仓健的加盟下,花了很大力气、下了很大决心、撇下很多面子、拒绝很多诱惑拍了一个大段日语对白的“感动中国”之“父子情深”版。但是由于选角的粗糙和剧本的幼稚,观众感受到的只是严重的表演失衡,和苍白的道德说教。

电影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前面一个男孩子在擦眼泪,而他的女朋友心疼得把他抱在怀来。我右边则是一个和高仓健年龄相仿的男观众独自一人来看这部电影。这一幕幕也许还能给张艺谋一点点安慰吧。但是对我而言,最仁慈的说法,这也不过是一部令人不忍谩骂的失败作品。即使如此,我还是骂了。

我爱八卦December 20, 2005 4:04 am

刚接下丰胸产品代言合同的林志玲阿姨终于甩出了杀手锏:根据台湾大学医学院专家的权威诊断,患者林小姐“两侧胸廓对称,胸壁软组织正常,无异物义乳”[点击左图可放大]。

对于一不会唱歌二不会演戏,除了脸蛋和发嗲别无所长的艺能界工作者,乳房是谋杀菲林制造新闻的最重要山头。娱乐记者穷追猛打,深入挖掘林志玲的乳房秘密,深刻体现了艺人身体的公共性。在信息不对称的中国,只有娱乐记者们才能作出真正的新闻。这是我热爱娱乐八卦的最重要原因。

民主国家政治娱乐化,集权国家娱乐政治化。于是,乳房的真假让我们姑且享受了一下新闻自由的剧烈快感。“谁动了林志玲的乳房”具有“水门事件”一样的深刻政治内涵。义乳虽然具有真乳同样的视觉效果,但这种欺骗粉丝的行为无异和尼克松总统在白宫秘密录音带上作假一样恶劣。我们和西方民主国家的选民一样,需要的是真相。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的林志玲虽然被人拍下了忽大忽小的对比照片,但是这份医学界的权威乳房白皮书不仅证明了其胸脯的政治正确性,也顺便为某丰胸产品做了次活广告,可谓一石二鸟,是娱乐政治中的大手笔。

娱乐业的永恒焦点除了女明星的乳房和底裤,无外乎就是小腹了。而男明星则多半集中在泡夜店和性取向两个方面,因为按照娱乐业的思维逻辑,如果男人不爱搞女人,肯定就是GAY。政治娱乐化的台湾也从娱乐八卦圈中汲取了经验,在台湾市镇选举蓝营大胜后不久,立刻抛出了马英九是同性恋的暴料光碟。比较无奈的是,林志玲可以出具医师诊断,证明自己胸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而马英九则有口莫辩。如果非要去医院开证明,怕只有肛门科可以帮忙了。

另有消息称,老姑娘王小丫已经准备把自己嫁出去了,对象是著名的生物学者、中国农业大学校长陈章良。立刻有网友评论称,“丫从良了”。今年夏天在云南束河古镇的星期八客栈,老板还神秘兮兮的讲过王小丫的八卦,说她来这里住过,喝了酒就没了样子,坐在庭院里痛哭,大骂某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现在丫找到了好男人,从了良,值得恭喜。但是热爱八卦的人们是不会从良的,我们在热切盼望小丫婚姻破裂或章良移情别恋的消息,就像我们对李湘的期待一样。当然,隐秘的深处还有一个更放肆的愿望:那就是有那么一天,《壹周刊》的长焦大炮能对准讳莫如深的中南海,狗仔队能像跟踪明星一样跟踪政府官员挖新闻,偶尔爆些猛料,让俺们也能像美国民众大清早冒雨排几公里长队购买《斯塔尔报告》一样,享受信息自由给偷窥本能带来的快感。

新闻传媒December 19, 2005 4:12 am

今天CCTV《法制在线》的明星是三个奔五十的哥们,他们杀人越货,捅了的哥,烧了车。怎么被抓住的呢?

其实现场没有留下指纹,只是因为其中一个哥们去酒吧,临走时对素不相识的服务员说:“我是最后一次来了,我要跑路了,我杀了人。”服务员告诉片警,片警告诉分局。分局顺藤摸瓜在小旅店抓了仨。你说这不是脑子有恙吗?

还没完啊。后来两人招供自己的作案计划,说打算先抢一个出租车,然后用这个出租车去劫一个锁匠,然后逼这个开锁的交出开锁工具,然后拿着这个开锁工具去入室盗窃。真绝,可以比得上“脱下你的裤子,抽了皮筋做弹弓打你家玻璃”那个段子了。你说脑袋有恙还轻得了吗?

还没完呢。后来两人真劫了车,大白天把司机倒在马葫芦盖里面了。然后去车上载上了个配锁的小弟。小弟那天看挺热的,结果两个客人还不敢开窗,就留了个心眼,借口撒尿,然后说什么不肯下来了。两个哥们就倒了汽油把车烧了。

还没完呢。其中一个觉得财没发成,心生一计,遂找了自己刚刚出狱的强奸犯妻弟,约了一个皮草商来自己家提货,然后捅了人家一刀,撂倒在家门口,连门都不锁,然后就溜了。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这是个处处讲究敬业精神和职业道德的社会,做强盗也同样如此。杀人,毁灭证据,跑路,换假身份,整容,反侦察,样样得做利索了。哪有这么搞的?上次《法律在线》还有更可气的,自制手枪杀了出租车司机夫妇二人,就抢了一个用旧了的手机。怎么抓住的呢?丫竟然拿这个性命搏来的手机打电话,而且连卡都不换!简直无语了。

孩子们,不读书害死人啊。

同样撒谎也是一门技巧,尤其是做伪证这样的技术活,有充分的时间,又是在自己的地盘,起码要搞得像真话才行。结果练体育的孙英杰和她的师父花了两三个月,为了洗清兴奋剂丑闻的污点,在黑龙江五大连池法院打了一个秘密官司。一个叫于海江的人站出来说,“是我下的药,我太崇拜孙英杰了,就给她加了药,希望提高她的成绩。”那么药怎么来的呢?这个和孙英杰在同一个师们下练长跑的哥们说出的故事几乎让全世界听众立刻喷血暴毙。以下无一字杜撰,来自黑龙江著名报纸《生活报》昨天的报道:

对于“强力补”的来路,于海江在法庭上说,药是他在北京天安门附近的一个厕所里挂在挂钩上的一个蓝色的包里拣的,自己以为是补药,并不知道是兴奋剂,不过吃过几次后感觉身体很有劲,于是当时就想到放进孙英杰喝剩的饮料中,暗中帮助偶像。同时也有好奇心作祟。

去厕所拣药吃?还是天安门的厕所?能编出这样故事的人肯定应该接受智商测试,或者仆街。

孩子们,不读书害死人啊。

文学批评December 18, 2005 4:13 am

最近手边在读的同时有三本书:《新编美国文学史》[王守仁、刘海平主编]、《英国小说艺术史》[李维平著] 和Marcus Cunliffe的“The Literatuer of the United States”。讲述的同样是英美文学史,但是读后的感觉却不一样。

中国人编写英美文学史所用语言乏味单调,如同嚼蜡,不时出现一些象“…如同吹进…的一股春风”“…在文坛激起了…浪花”这样恶俗不堪的句子。英美人则就很注重语言的文学性,句子灵动、飘逸,富于想象和幽默,但同时不失学术气质。

中国人编写英美文学史喜欢堆砌作家生平和作品梗概,真正的创见很少,英美人的则并不用四平八稳的结构,任意挥洒,基本不提故事梗概,尤其是那些经典作家,完全不从出生地和童年讲起。

中国人编写英美文学史多半集团作战,主编挂帅,十几人多管齐下,充分体现团结就是力量,英美人则单兵行动,独来独往,多半是一流名校的资深教授,集数十年的治学呕心沥血而成。

让我们读一段Cunliffe的文字:

The apparent paradox is that only when America became more authentically “other”, more American, could it afford to be more European--or more cosmopolitan.Viewed one way, the expatration of Henry James or Getrude Stein was a betrayal of American wholeness. Viewed another way, it was a mark of national confidence.” (p 279)

让我们读一段中国人编写的美国文学史里的任意段落:

威廉.杜波伊斯是世纪之交时影响最大的两位黑人作家、政治活动家之一(另一位是华盛顿),他的政治主张在20世纪60年代达到高潮,至今仍是美国大学有色人种问题研究的主要对象。

谁笨拙,谁轻盈,谁机智,谁驽钝,立见高下。

文学批评是一种很有别于其它人文学科的活动,它除了需要写作者对于所评论的语言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对其中的隐喻、象征体系有着侦探般的热情之外,还需要作者本身拥有很好的驾驭文字的功底,甚至批评家本身最好也有文学创作的经验。

所以英美很多一流的评论家首先是文华绚烂的作家,比如萨谬尔.约翰逊的英国诗人评传,读起来就文采飞溅,比如英国的文学评论家大卫.洛奇就写过好几本好玩的畅销书。或者,很多一流的作家成名后转而进行文学理论的总结,比如詹姆斯、劳伦斯、吴尔夫、艾略特、福斯特、庞德等人。当然,也有反例,比如哈罗德.布鲁姆就写过小说,后来自己不好意思,遂掏钱将之从书店全部买回,然后付之一炬。

中国的文学研究者通常则面临两种尴尬,要么就是理论搞得深的文字功底和语言表达能力奇差,于是只好拼命的使用“大词”或“术语”装饰门面,要么就是好的作家试着研究文学创作理论,结果专业素养太低,毫无理论深度和学理价值。前者的代表是清华大学的王宁,后者的代表可以是王安忆和格非。 当然,也有反例,比如余华对于霍桑的评论,就是那种理论深度和形式激情的完美结合。

信手拈来一段某学术期刊上的段落,与诸位奇文共赏:

独霸文本的男权不但以“勇敢、进步”的殖民者的光辉形象展现在公众面前,而且暗中把怪物的反叛之音和女性零散的话语层层包裹起来,以期将其泯灭殆尽。即使叛逆之音偶有外泄,也必须经过霸权叙事网的层层过滤,最终才以扭曲的镜像展现在公众面前。但伊丽莎白的一封承载有女性话语的信函首次撕开了弗兰肯斯坦的苦心经营的男权巨网…对英法的阳性特权进行了隐义的批判。

类似的句子还有很多,我就不多引了。文学研究是需要旁征博引的,也是需要批评家本身具备一流的艺术修养和文字功夫。在新中国对于文艺界多年的高压统治下,学者们胆战心惊于”政治正确”,处处如履薄冰。我们的文字正在死亡,一些诸如“民主”“崇高”“伟大”“辉煌”这样的字眼要么就是异化,要么就是萎缩。一步一步地侵蚀下来,时至今日,我们的文学教科书也已经成为了危襟正坐,不苟言笑的“人民日报体“或“新闻联播体”。我们的文学论文则是抱住当下流行的外国文学批评理论,生搬硬套理论名词,拿大词当万金油,就像上面用女权主义分析雪莱夫人的《弗兰肯斯坦》一样。

文学的美,就这样被玷污了。文学批评的趣味和智性,就这样被葬送了。

难怪远游在外的伦敦大学赵毅衡教授在被一个满嘴大词的博士生问及中国的形式批评危机时,非常不客气地指出,“中国的形式批评从来就没有好好开展,根本就谈不上陷入危机”。这是非常中肯的批判之词。甚至可以说,中国也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批评。

上外的李维平是国内难得少数几个潜心问学的英美文学研究者,其乔伊斯研究也是国内领先。但是翻着那本书(尽管已经比国内同行的专著在原创性和理论深度上好太多),仍然不难看出研究方法的粗陋和诸多论据的错误。比如第二章,在分析希德尼的作品时,他对一个千字的语篇中的修辞方法进行统计,然后列表说出每百字各种修辞的出现次数。如果真要做这种文本形式的统计分析,那起码科学的态度是要有原始数据和关于数据源的介绍,可书中什么也没有。比如在提到英国早期历史时,至少犯了三处史实错误:第一,昂格鲁撒克逊人没有“征服罗马人”,是罗马人撤离后他们才来的;第二,罗马人的统治是四百多年,而不是他说的“五百多年”;第三,伊丽莎白女王是1603年去世,而不是1605年(那一年倒是发生了针对詹姆士一世的暗杀)。对于一本真正具有学术价值的专著,这些简单的史实错误是不应该出现的。而更令人担忧的是,像李维平这样能不为了职称,一本接一本的出专著,而不是编书或者粗制滥造论文的人,中国已经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功利主义导致的学术弱智,和意识形态导致的批评语言的美感缺失,就是当下中国“英美文学研究界”面临的集体尴尬和危机。

诗生活, 英文书简December 13, 2005 4:14 am

图注:光州事件

Let us go then, you and I,
When the carnage is spread out in that Southern Village
Like eggs smashed upon a table;
Let us go, through heavy-armed riot police,
The muttering mob
Of restless wrath in blood-stained homestead;
And bereaved wives with mourning-cap:
Streets that moan like a futile argument
Of absurd negotiation
To lead you to an overwhelming question …
Oh, do not ask, “What is it?”
Let us go and make our visit
In the pass the slayers come and patrol
Talking of a Party’s refreshed Merits.

* * *

I saw the best folks of my generation butchered by madness, craving for meager land,
dragging themselves through the bullet-strewn streets at dawn looking for some bodies,
shitheaded creeps propaganding for the stinky heavenly lie to the appalled villagers from the loudspeaker in their car,
who penetrated anally our brothers’ ass and captured the fertile soil and pollute the river near and far,
who blasphemed Lord’s name and sucked the blood of the poor and obstinate,
who plotted against us and jumped onto limousines with the merchants selling real estate,
who turned a deaf ear to the howl and cracked down my brothers’ fragile ribs with armored truck,
who searched for the innocent nonconformists and kept the outer world with omnipresent censorship in dark,
who committed felony with a disgusting smug and pretended to cover up the bloodshed with hypocritical lie,
who knew nothing of the impending Last Judgement in which their bones and guts will be dug out and hanged like Mussolini’s and for a second time die.

Note: This mimic doggerel is a homage paid to Eliot and Ginsberg and some of my fellowmen murdered.

图注:默索里尼的下场

电影评论December 11, 2005 4:24 am

《低俗小说》的翻译颇有些问题。导演Tarantino担心大家将之理解为当年25美分就能买到的低价小说,特意在片头加上了辞典的解释:Pulp是一种formless的东西。

形式的“奇特”(也可以理解成传统电影形式的“缺失”),的确成就了这部真正意义上的后现代电影。Tarantino,这个从前的影碟出租员,凭借自己工作之便,博览群片,因而他的这部电影几乎成为了一个他向希区柯克那样的前辈导演致敬的万花筒。他熟练地把后现代中常用的“戏拟”(parody)和拼贴(collage)揉杂在其中,还创造了一种新的叙事方法:环型叙事。没有什么电影比它更能诠释美国语境下的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了:所有的故事已经讲完,庄严和伟大已经过时,剩下的只有戏谑和模仿。

关于电影的叙事语言,已经有专业的评论家们一帧一帧的分析过。关于电影的各种隐喻,大家的争吵和猜测还在继续,有人甚至说黑帮老大Marsellus Wallace丢失的保险箱里放着的其实是他的“灵魂”。他脖子上的创可贴就是他灵魂出窍的通道。当然,这纯属过度阐释,因为Tarantino后来解释那是因为演员想遮住脖子上长的一个大疮。

然而《低俗小说》除了有古怪的剪辑方法,还有它台词中充满诗性的黑色幽默,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圣经隐喻(bibilical allusion)。除了Jules Winnfield每次杀人前背诵圣经这样显而易见的细节之外,细心的影评人还发现那个神秘箱子的密码是666,这个数字似乎和圣经中的《启示录》有关系。

在我第三遍看Vincent和Mia约会的那个片段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通常为人忽视的小角色,即毒贩子Lance。正是他卖给了Vincent海洛因,结果被Mia当成可卡因鼻吸,差一点一命呜呼。邋遢不堪的Lance留着金色的卷发,穿着白色的睡衣,卖着最可怕的商品,却又配着铁臂阿童木的T恤,躺在床上吃着婴儿米粉,看着无聊透顶的情景喜剧。Tarantino显然继续发挥着他黑色幽默的搞笑天才,这次他恶作剧的对象是耶稣。因为蓬头垢面的Lance活脱脱就是拉斐尔笔下的耶稣。

如果理解到这一点,我们几乎就立刻在迷宫中找到了通往主题圣殿的红线。让一个毒贩子来作为新堕落时代的弥赛亚并不是Tarantino的独创,至少在金斯堡那里,毒品就已经获得了“救赎”的诗性象征。毒品泛滥的美国,人们只有通过那种虚幻的病态高潮才能接近生活的美好。因此,Vincent开车送Mia去Lance那里注射胸肽激素,来抢救毒品过量导致的心衰,就成为了全剧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

片中所有人物都是罪人,Vincent和Mia都依靠毒品来获得赎罪的释放。而惊慌失措的Lance却并不知道该如何挽救一个心脏衰竭(此处是关于”死亡”的强烈隐喻)的病人。最后反而是借助Vincent自己的手来让Mia戏剧般的苏醒(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了耶稣在新约故事中让死人复活的奇迹)。Tarantino似乎在非常认真的借此来表达一种宗教情绪。毒贩子对耶稣形象的篡位暗示了影片创作者对于神的颠覆,而最后的拯救其实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Lance的妻子则是另一个被颠覆的圣母。她浑身有几十处钉子,连舌头、乳头和阴蒂都不放过。据她自己介绍,这是为了增加口交的快感。而这种奇特的嗜好,似乎也是在调侃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经历,因为两者都是被钉(pinned)了。

纵观整部影片,最鲜明的主题是intervention, redemption 和 error。从Butch到Vincent,从Macellus到Jules,从Mia到Jimmie,甚至连片头和片尾出现的两个劫匪(其中Pumpkin的扮演者竟然是海上钢琴师的Tim Roth,多么讽刺阿),他们都犯了重大的错误,但是奇特的是,每个人都莫名其妙的得到了一次自我拯救的机会。结果Vincent不信邪,死在了Butch的枪下,而Butch在关键时刻折返回去救了惨遭鸡奸的Macellus,从而获得了黑社会死对头的原谅,可以安全的远走高飞。

从这个意义上讲,翻开《低俗小说》性、暴力、和毒品的假面,你能看到玩世不恭的Quenti那严肃的宗教关怀,仿佛一个精致的瓮,上面用密码书写着救赎的福音。而这些密码,我还只破译了很小的一部分。

文学批评December 3, 2005 4:29 am

1956年上演的《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是尤金.奥尼尔最受评论家称誉的一部作品。Michael Manheim甚至说这是一部可以和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与莎士比亚的《李尔王》相媲美的伟大悲剧。Robert Spiller则说,这部剧是美国二战以后发生的最伟大文学事件。

它首先最大的特色在于其自传性。该剧围绕着一天当中夫妻二人和两个儿子的对话展开,每个人物都与奥尼尔的家庭相对应(小儿子爱德蒙德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甚至连时间都是一致的:1912年。

这一年是奥尼尔人生的最低谷,他终日与哈莱姆的那些穷人艺术家、醉鬼、妓女和流浪汉混迹在一起,并感染上了肺结核。正是在疗养院修养的时间里,他走上了文学的道路,并在1913年发表了自己的第一个独幕剧《终身发妻》。其后三十年间,他共创作了60多部戏剧作品。《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是奥尼金的晚年作品。当时他经历了年轻时的暴得大名,和三十年代的碌碌无为,最后在艺术生涯行将结束的时候,将十二年的沉默厚积薄发,写出了两部惊世骇俗的剧作(另一部则是《送冰人来了》)。许多伟大的作家都把心血倾入在自传性或者半自传性的作品中,虽然奥尼尔的双亲和兄弟在1920-1923年相继去世,但他在世时郑重表示,自己过世后25年方可出版。可以说,这部作品已经不再是向百老汇或者文学界证明他就是美国的莎士比亚(诺贝尔奖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更多的是在晚年用生命和血泪在总结自己最不堪回首的家庭悲剧。

这部四幕的剧作讲述了一个由失败者组成的家庭,在避暑别墅一天之内的冲突。虽然一开头亲昵的夫妻对话和餐厅里兄弟俩轻松的笑话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情节剧(melodrama),但随之而来的激烈对白却揭示了这个失败者之家的可怕真相:丈夫Tyrone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莎剧演员,但常年只演一个角色,渐渐也磨灭了自己的才气,成为了一个碌碌无为,小气扣门的中产阶级地产商;妻子Mary原本爱好音乐,立志做一个修女,却因为嫁给了Tyrone而跟随他四处颠簸,居无定所,并因为生育Edmund染下风湿而成为了一个靠注射吗啡过活的瘾君子;大儿子James是个不折不扣的潦倒之人,靠父亲推荐找到工作,却终日只知道喝酒嫖妓,到头来身无分文,靠向父亲出卖体力来换取食宿;小儿子Edmund原本是一个热爱诗歌的船员,却也受到哥哥的影响成了吃喝嫖赌的破落户,并不幸感染上了当时闻之色变的肺结核。

那一天要同时揭开的是两个真相:一是刚接受戒毒治疗的Mary被发现故态重萌,二是一直咳嗽的Edmund被医生最终确诊为肺结核,需要隔离休养。这两件事情标志着两种可能的死亡,一是母亲重新成为癫狂的吸毒者,在“灵魂上”死去,二是儿子肺结核治疗无效(当时能从肺结核中康复的几率大约和现在的癌症一样小),在“肉体上”死去。这些对于原本就充满了愁云惨雾的家庭来说,肯定是无法承受的巨大打击。

而且更要命的是,每个人物的失败和痛苦都不是孤立产生的,都和其他家庭成员紧密缠绕在一起,成为了他们激烈争吵和互相指责的理由。比如Mary的毒瘾是分娩后患病,由一个医术低下的江湖郎中在旅店里治疗不当而造成的;但是Mary是因为丈夫的思念才离开家,跟随Tyrone四处演出,而正是丈夫的吝啬和小气,所以才请来了一个收费低廉但是水平拙劣的大夫。比如Edmund感染肺结核是因为生活放浪形骸造成的,但这些都是受到其大哥James的影响,而扣门的父亲在选择医生上过于算计,也耽误了他的确诊和治疗;比如Tyrone的扣门小气是因为家境贫寒,为了养活家人,放弃了艺术上的前程,重复饰演同一个角色达上万次。

正是由于这种家庭苦难的矛盾性与关联性,奥尼尔接近了古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悲剧的境界。悲剧的伟大意义并不在于将多少悲怆的人类苦难杂揉到一个相对狭小的戏剧时空,即所谓的“capacity of suffering”,它更在于将那些互为矛盾正负情感以一种符合逻辑的戏剧方式集中表现出来。《安提戈涅》是如此,《哈姆雷特》也是如此。

就像奥尼尔在该剧本的题词中写道的那样,他对“作品中一家四人中的每个人都怀着深切的怜悯、理解和宽恕”。他的目的并不在于陈述苦难本身。在貌似绝望的自然主义背后,奥尼尔笔下的四个人物浸淫着最为深刻的温情。他们互相争吵--Mary把自己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出嫁前,认为自己毒瘾难戒是因为远离朋友,还备受丈夫冷落--甚至殴斗---最后一幕中,当James喝醉后称呼自己的母亲为Hop Head,Edmund冲上去揍了他--互相鄙视--Edmund和James都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到母亲作为Dope Fiend的可耻身份上,但是到了冲突的边缘,都一定会有pause出现,然后实现双方的和解,并加深关于对方痛苦的理解。在Mary和Edmund,Edmund和Tyrone,Edumund和James的三次单独交谈中,这一种爱恨交加的矛盾情感被体现得淋漓尽致。Edmund终于知道母亲在出嫁前是多么的单纯和虔诚,她和父亲的恋爱是多么美好和浪漫,而现实的家庭生活是多么让她又爱又恨又怕;Edmund终于知道父亲那么吝啬节省的背后暗藏着多么深重的童年苦难,父亲又是为了这个家庭牺牲了自己的艺术事业,那卡通化的吝啬鬼面具下“一美元的价值”是多么发人深省;Edmund还终于知道哥哥是多么疼爱自己(“I love your guts”是最常用的),引领他嫖妓酗酒背后是多么复杂的悖论情感,而关于胖妓女Vi的插曲甚至还暗示了James的基督形象。

事实上,他们彼此之间的这种复杂感情,从本质上说,正是因为那种深刻的家庭之爱而造成的。就像纳博科夫在《洛丽塔》开篇讲到的那样,“You are my soul. You are my sin”。这种对于家庭情感的领悟,正是在奥尼尔家庭成员去世二十年后才完成的,所以他才说自己“最终能面对死去的亲人”。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依然可以作为我们理解这个悲剧的依据。奥尼尔在剧中不仅宣泻(catharsis)了自己的多年来对于父母兄弟的复杂情感,也真实再现了一场伟大的堕落(the fallen greatness)。而对于读者来说,我们受到的教益不仅仅是一次饱含眼泪的心灵摧残,也能体验到奥尼尔在戏剧中传递给我们的一种向上提升心灵的力量,让我们更加不惮于去面对“生命存在之轻”(the lightness of being)。

正是这种提升(Elevation),让奥尼尔的《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达到了Longinus所言的“崇高”(sublime)的境界。

参考书目

《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 尤金.奥尼尔 (1941) 耶鲁大学出版社1956年版

《新编美国文学史第四卷》 王守仁主撰 刘海平、王守仁主编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剑桥文学指南:尤金.奥尼尔》 Michael Manheim编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诗学》 亚里士多德

《论崇高》朗吉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