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还没有到,北京奥运会就已经创造了一个历届之最:那就是吉祥物最多,多达五个。而在此之前,悉尼奥运会也不过选了三个吉祥物。对此,官方的解释是,“因为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要表达的东西太多。”

谁也不能否定我们需要表达的东西很多;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小到拨浪鼓,大到中国龙,无不成为我们的象征符号。吉祥物诞生的过程也颇能说明问题。中国大陆除了两个省,各地均有设计人员参加。最后的有效参赛作品是662件,经过专家评选,确定熊猫、老虎、龙、孙悟空、拨浪鼓以及阿福6件作品作为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的修改方向。但最后发现,拨浪鼓没有脚,不利于设计运动造型,淘汰;阿福没有脚,淘汰;龙,在西方臭名昭著,淘汰;孙悟空,用得太多,淘汰;熊猫,形象难突破,淘汰。然后,设计师们另起炉灶,从阴阳五行得到灵感,决定采用五个福娃,并让之分别顶上“风筝燕、大鲤鱼、羚羊角、熊猫头和火炉盆”(之前,娃娃顶龙头的设计遭到淘汰),构成了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和妮妮。这还不算完,设计师还进一步的在这组福娃形象中蕴藏了燕京谐音、剪纸艺术、新石器鱼纹、宋瓷莲花瓣、敦煌壁画、少数民族图腾等象征功能。后来,一位设计师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用忏悔的口吻说,“真可惜,没把京剧设计进去,哎!”

然而,吉祥物评选一揭晓,互联网上骂声一片,有的认为把龙排除在外难以理解,有的认为造型太杂减淡了视觉冲击力。而官方却统一口径,说这次的设计是个大突破:人和动物结合在一起,实现了人与自然的统一;每个吉祥物都有头饰,可以把这些帽子作为单独产品,供人们佩戴,首次达到人与吉祥物的互动。

固然没有哪个规定说奥运吉祥物不能是五个,或者不能佩带各种奇形怪状的帽子(其中还有一顶是绿帽子,颇像韦小宝的泡妞专用服咧),只是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改不了贪多求全的坏毛病,为什么我们的审美趣味总是在退化。

有位哲人曾经说过,创作中“省略的艺术”远比“添加的技巧”要来的重要。想在奥运吉祥物中杂糅进一国文化的全部重要元素,这并非痴人说梦,看看我们“人兽杂交然后外加大帽子”的奇思妙想就知道了。然而,对吉祥物过多的意义加载(甚至不乏政治意义的注入,比如藏羚羊的入选和中国龙的出局),一定会破坏其审美价值,不仅外形弄得四不像,而且所指本身也不堪重负,造成意义的坍塌甚至内爆。因此,真正困难的,反倒是如何在众多可以代表中国特色的吉祥物中,做出取舍,选出最合适的一种。

反观上届奥运会的主办国希腊,两个地中海玩偶Phevos和Athena设计简洁,线条卡通,寓意深远却不罗嗦和牵强,是吉祥物中的杰作。而作为西方文明的发源地,雅典原本有太多的骄傲可以值得吹嘘,有太多的意义需要去涵盖。从爱琴海上的迈锡尼文明到绚烂的古希腊城邦,从德谟克利特到亚里士多德,从古希腊神话到民主制度的建立,古希腊文明不仅在时间上要早于中华民族,在影响和成就上也比我们要大得多。古希腊人几乎是西方所有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发明创立者,而中世纪之后的欧洲正是依赖于东方反刍回来的亚里士多德著作实现了伟大的文艺复兴。毫不夸张的说,按照中国设计师的思路,雅典奥运会至少要一百个以上的吉祥物才能表达其历史的博大精深。那需要Phevos和Athena头上顶的东西就太多了:巴特农神庙得戴在头上、戴尔斐神庙得戴在头上、里拉琴得戴在头上、柏拉图学园得戴在头上、萨福的诗篇得写在肚皮上、索福克勒斯得入选……当然,还不能忘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不过人家设计师真傻,这些都没有放到创意里面,最后只用了玩偶弄了两个神仙来充数,而且头发眼睛鼻子衣服帽子等诸多可以蕴含意义的地方一概省略,只是语焉不详的说是象征participation, brotherhood, equality, cooperation和 fair play。而且,希腊人最利害的一点解释是:之所以这么简单和卡通,是想突出奥运会“游戏”(GAME)的轻松本质。

这真的是一语道破天机。耶稣说,太胖的人上不了天堂,因为天堂的大门只有针眼那么大。雅典奥运会吉祥物的“轻盈灵魂”和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的“沉重肉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奥运会不过是一个游戏,从吉祥物设计开始,一直到最后升国旗奏国歌,我们都给与了它们太多附加的意义,最后弄得举国上下,悲壮激扬。这不仅是对奥运精神的背离,也是对我们国民性的反讽。举国上下“合“为贵,没有取舍决断的勇气,圆滑世故是有了,八面玲珑是有了,却缺少了西方文明中那种锐意进取的彪悍气质。这不是自奥运会吉祥物设计始,估计也不会自奥运会吉祥物设计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