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说说犬儒主义,并无思路,随便说说。

cynicism目前正有被滥用的嫌疑,很多人写文章把犬儒这样的帽子扣到中国知识分子身上,说他们犬儒化。乍一听问题不大,仔细一想,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犬儒主义(cynicism)。

什么叫犬儒?像狗一样生活就是犬儒了?很多指责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犬儒化的人对该哲学流派的理解就停留在此了。在一篇《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焦大,犬儒》的网络檄文中,作者这么讲犬儒:“犬是几千年来维护主人利益的象征;儒是读书人的一个别称,古代读书人讲究学而优则仕,现代读书人被称为文化人或知识分子,现在的文化人或曰知识分子,对权力与地位仍有着天然的渴望,这种渴望激励着他(她)们上进不息,也刺激着他她们的欲望不断膨胀,一些道德品质较差的人,由于急功近利,慢慢地变得越来越不择手段,寻找、投靠主人,将犬维护主人利益的特性发挥的有过而无不及,以博取主人给予的一些恩惠。由此可见,犬儒这个称号对中国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来说是再贴切不过的了。”我们很多时候甚至直接把犬儒当成贬义词,等同于说“玩世不恭”,或者“苟且”。

追本溯源,我们会看到犬儒主义的精神实质在戴奥真尼斯那里并不是这样的。

犬儒首先是强调通过自我满足(self-sufficient)从而实现自身的快乐。而苏格拉底认为个人善德(virtue)的实现就能带来满足和幸福, 而和你的贵族背景或者家庭财富没有关系。这样一来,犬儒者极度鄙视对物质财富或者名利虚荣的追逐, 并回归到动物的自然状态。在世人的鄙夷目光下,他们寄居在木桶里,乞讨食物,翻垃圾桶,露大屁股, 在狗一样的生活方式里找到心灵的牧场。

犬儒还主张回归自然,因为他们认为可耻的是人类的自相残杀和贪婪嫉妒,并不是狗那样公开撒尿或者交配的生活。人类以狗为耻,其实是虚伪的体现,因为他们比狗更加可耻。狗在希腊语中也不是褒义词,因而犬儒们无疑是在颠覆这种传统的价值观。

犬儒藐视一切权威和价值观,这一点最容易被后人曲解,于是便成了“玩世不恭”。甚至在徐贲那篇著名的网络雄文《大众民族主义、新民粹政治和后现代犬儒主义》也指责犬儒主义者是缺乏道德的,是民间与“民粹主义”同流合污的反智主义。但实际上犬儒主义并不是简单的在对社会的所有问题说“不”,他们身体力行的实践态度其实是最宝贵的启蒙资源。亚历山大大帝曾经在被戴奥真尼斯怠慢了以后,告诉身边人:“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最想当的是戴奥真尼斯。”这个来历不明的趣闻其实特别有意思,它说明亚历山大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当戴奥真尼斯对世界宣布“我是狗”的时候,他其实和亚历山大说“我是亚洲的王”一样豪气干云。

因此犬儒真正意义上是不能称之为“主义”的,他们甚至不是哲学家,因为他们根本就反对哲学或者其他一切形而上学的空谈。他们只相信行动。而且和中世纪的苦修僧侣不一样的是,他们绝不遁世;和那些后来的经院哲学家也不一样的是,他们绝不脱离群众。他们主张回归自然,但是他们没有圣方济会或者西多会那样把修道院建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的打算。他们坚守城市,他们坚守街头,他们让所有的希腊人都看着他们在白天打灯笼寻找诚实。他们这种看似乖张和极端的行为艺术实际上体现了最深刻的社会责任感和此岸关怀。

所以,如果要学胡平先生那样用“犬儒”来批判八-九后中国知识分子的懦弱、假面和虚伪,请谨慎使用犬儒两个字。因为此犬儒非彼犬儒。希腊哲学中古典的犬儒是行动的哲学,是对集权和伪善的挑战,是深刻影响了后来巴勒斯坦的John, the Baptist和Jesus Christ的。如果非要使用,不妨学徐贲注明“后现代犬儒主义”,一个完全背离了古代理想主义的犬儒主义。胡平说“犬儒派就从现存秩序的激进批评家变成了既得利益者的某种共犯合谋”,这句话绝对要加定语,那就是“中国特色的犬儒派”。真正的犬儒,在戴奥真尼斯那里,不是孬种。现在大家言下的“犬儒”,都是“非犬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