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瓦格纳说“我们要有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勇气”,我就斗胆说说我对这个题目的看法。千万别和我谈学术,我本非学术中人,看的书也很少,对这样的庞大话题只能尽量作简洁和口语化的发言。

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也好,从耶路撒冷到雅典也好,都没有实现直航或者三通。吞吐或摆渡这两大文明的,历史上都是一个城市,名字叫罗马。耶稣门徒彼得将主的福音带到了罗马,让基督教突破了种族的藩篱,超越了犹太民族,成为了欧洲人乃至全世界的宗教。这段历史,记载在《罗马书》里,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就是这么来的。直至耶路撒冷落入异教徒手中,早期基督教的几个使徒大教区独有罗马大公教得以发展壮大。

希腊的文明与希伯来传统的旧约文明是异质的文明。它们两个并没有发生直接的碰撞,希腊的黄金时代终结时,耶稣尚未诞生,犹太教尚属于原始的地方宗教。希腊文明的源头是克里特岛,那里汇聚了埃及文明和小亚细亚文明。地缘解释是下意识的选择,地中海的阳光和海风让这里汇聚了三个大陆的精华。早在希腊的哲学、文学和几何昌盛以前,深刻影响希腊的是其神话传统。希腊诸神等级森严,趣事颇多,但是它重要的一个特质是:人神不分,半人半神。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没有升级为上帝,倒是他与人间妇女偷情产生的野种在做完勇士后还能顺利接过某下岗女神的牌位,荣登天庭。希腊神话给我震惊的是古希腊人对神的不敬,和对道德观念的单薄。因此,古希腊人不用花太多事情去思考上帝和神,他们像顽童,更多考虑的是人。围绕人,他们开始思考人的观念、审美和道德。

然而奇怪的是,这种人文传统并没有完全的传承到希腊的征服者,罗马共和国/帝国那里。罗马从前是希腊的殖民地,后来罗马强大后却灭掉了希腊。其间,马其顿人亚历山大大帝统一希腊,创造过短暂的辉煌,帮助希腊人报了大流士的灭门之仇。亚历山大东征是东西方文明的第一次大规模交流,并为后来式微的希腊文明做好了宝贵备份(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焚后,古希腊文明毁于一旦,多亏了阿拉伯人事先保全了部分火种)。罗马并非希腊文化严格意义上的继承者。虽然罗马城的鼻祖最早可以上溯到特洛伊城的遗孤,虽然罗马继承了希腊神话的大体框架,虽然罗马也有过希腊城邦的民主共和,但古罗马的文化已经和古希腊在很多方面貌合神离。雅典哲学家们的逻格斯传统在罗马找不到衣钵,相反好几个罗马皇帝倒是把古希腊末期的伊壁鸠鲁主义学的很到位。同样,罗马的宗教(基督教传入以前)貌似因循希腊,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继承古希腊的人文传统,只是剥出个酒神来为自己声色犬马的享乐主义找榜样(当然罗马人还推崇希腊神话中的灶神)。

彼得的到来无疑拯救了这个道德苦海中的腐朽国家。一神教让众神之子一下子从信仰彷徨中看到了救赎的希望。正是在罗马城,耶路撒冷和雅典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契合点和载体。但是人文传统和《圣经》是绝对抵触的。在经过了尼西亚公会议的短暂思想混乱后,三位一体的神学占据了统治地位。圣父、圣子、圣灵同质同构,宣告了耶稣不是人格神,切断了人和神可以套近乎的一个纽带。

有人总喜欢用黑暗来形容漫长的中世纪。的确,神学统治深深禁锢了欧洲老百姓的生活。加上后来意大利教皇的荒淫无度,基督教文明更多代表的是思想专制,是对人性的扼杀。然而,人性究竟是无法扼杀的,这从圣母玛丽亚在教徒中的崇高威望能看出来。东正教传统中的圣母升天日也是仅次于复活节、圣诞节的重大节日。普通老百姓生命中更多时候对上帝是一种带有恐惧的敬畏,他们更需要的是人性化的玛丽亚。

然而,中世纪并不是一事无成的。学院派的托马斯.阿奎那正是从几乎绝迹的希腊哲学思辨中吸取营养,来用形而上学的方法思考神学。这在我看来孕育着文艺复兴的种子。

文艺复兴是文化史中的一次炸尸事件,地点正是意大利,正是耶路撒冷和雅典的交汇点。从绘画开始,一场针对上帝的叛乱在画板上开始了。从达芬奇到米开朗基罗,教堂艺术中越来越有了雅典竖琴的影子。上帝和耶稣不再是毫无生气的形象,很多时候文艺复兴艺术家直接用身边人物的脸来做上帝的模特。爱琴海的暖风中放肆的欲望开始瓦解了神学的统治。上帝依然伟大,但是人不再是原罪深重的忏悔者和弃儿。在文艺复兴时代,代表耶路撒冷的文化真正与代表雅典的文化开战了。这场战斗旷日持久,让我们信仰出现了危机,并最终导致了欧洲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推翻了梵蒂冈的威权。

再往后面说就是近现代史了。只是通过我简单的描述,我想证明西方文明发展的两大源头,及其有趣的脉络。本质上,两种文明的交流史和碰撞史象征着人类婴儿精神发育的两极:对神性的敬畏和对人性的追问。西方文明之所以在近代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就在于这两种大相径庭的文化很好的融入了他们的血液。所以,他们求知,却又虔诚;他们征服,却又自省。

而且,巧合的是,耶路撒冷的教庭和雅典的城邦都沉淀了民主的传统,再加上《十诫》的宪法精神,希腊的人文主义,因此在某个适当的时候,”五月花号” 的朝圣者向美洲寻找上帝新的天启,就不是什么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