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是危险的”算不得什么石破天惊的说法,甚至可以算是很老套的观点。对于启蒙运动的反思从法国大革命就开始了。白色恐怖下,一千多名市民被革命者分尸,罗兰夫人的警告 至今仍然振聋发聩,伯克也率先代表英国知识界站出来反对法国大革命,而法国人梅斯特尔 的《法国革命的反思》更是“反启蒙运动”集大成之作。

在我看来,启蒙和反启蒙对峙的焦点不是究竟要不要自由,而是自由是否能够凌驾于秩序之上的问题。启蒙运动是人类走出神学桎梏和君权神授的伟大事件,反启蒙者担心的是启蒙之后带来的流血革命。

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我毫不怀疑启蒙的普适性原则。凭什么精英就可以思考,愚民就应该昏睡?但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我同样担心暴力革命对于文明的摧毁作用,对民主自由法则的践踏(一些启蒙过度的国家走上了共产主义的迷途,苏联、中国、朝鲜和缅甸个个都是血淋淋的例子。)但是如果要用挤破脓疮的阵痛来换取健康的身体,我会毫不犹豫的承受。文明的发展从来就是一个trade-off的过程,有所得就会有所失,启蒙运动也是一样。酝酿一 些东西,也会摧毁一些东西。对于统治阶级,启蒙毫无例外的都会是一场灾难,但是对于老 百姓来说,利弊孰大却是一个需要具体语境具体分析的问题。如果对于心灵的唤醒能 overweigh社会秩序的暂时混乱,那么就应该把梦游的躯干吼醒。

而且历史也告诉我们,启蒙带来的不总是混乱和倒退、流血冲突、种族大屠杀、啤酒馆政变这样的情形。当分权已经成功的沉淀为联邦制度的主要信念,当制约与均衡已经深入到民主国家老百姓政治生活的血液里,当独立检察官可以调查尼克松、可以传唤克林顿,当布什对美国人民说“我是站在笼子里和你说话”时,我认为几百年的启蒙是成功的。

说到这里,我要指出welfare的偏颇之处。他的文章严格意义上说不是学术性的讨论,而是用书本套社会现象。可是,启蒙并不是要去教会老百姓该不该仇日抗美,该不该信息对称(信息永远不可能对陈),启蒙的任务并不是教会老百姓what is true,而是how to believe and how to think。当丘吉尔带领英国打败法西斯后,选民的代表立刻用手中的权力剥夺了他首相的职务;当美国作家写书揭露FDA黑幕时,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对FDA局长说:根据国会的《信息自由法》,我作为美国公民有权看到你们审批药物时全部的会议记录和电话备忘录;香港电视剧中,被抓的黑社会老大可以傲慢的对警察说,“一切等我的律师来,我现在什么也不说”。这种对于权力和政府的本能怀疑,这种对于领袖人物的反崇拜,这种对于公民权力的坦然和底气,是当下的中国所缺少的,是当下的启蒙运动所要去唤起和塑造的。

启蒙运动对于西方来说已经是一个历史名词,就像现代主义一样。所以西方人可以去搞关于启蒙的反思,可以去研究后现代主义。而在中国的语境中,启蒙只是一个先天不良,后天夭折的畸形胎儿,随着共产主义的兴起启蒙早就已经被拦腰截断。现在的政府奉行的是反智主义,所以互联网在中国的趋势是不互联,所以中国愤青只会用裤裆思考。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彻底启蒙,却饱受暴力革命蹂躏的民族来说,反思启蒙是一个笑话。

爱国兴奋剂可以暂时缓解我们春天造反的饥渴。海龙的学生可以继续用佳能和索尼拍下自己爱国的高大激愤。但是我们实在没有资格来担心启蒙的危险。面对执政党的“因势利导”, 面对互联网的整顿封锁,大学生应该坚决的竖起中指,说一声“干”。让自己醒着,这恐怕是对于当下中国社会转型期间启蒙的最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