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哲学家是乐于谈论死亡的。大哲柏拉图在《斐多篇》中借苏格拉底的口说,“哲学是死亡的实习。”拉丁的古谚云,“如果你想活着,准备去死。”而弗洛伊德竟然将人的本能分为两类,一是生命本能,二是死亡本能。蝼蚁尚且偷生,是说的生命本能,可是人还会有死亡的本能吗?弗洛伊德的解释是,这是“有机体生命中固有的一种恢复原初状态的冲动”。
  
  这样说大抵还是有些道理的。上帝创世纪之前,宇宙是死寂的。无论是从个体还是从世界的角度来说,“死”都是先于“生”的,“无生命”都是先于“有生命”的。存在主义者的悲天悯人之处就在于看到了,人之不自由竟然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了,因为人竟然不能选择在一个可恶的夜晚,逃避自己的降生。还好,公平的是,人还是有权力选择在一个美妙的早晨,光脚踏着草地的雨露,然后死去。张国荣不能像程蝶衣一样死在戏中,却能自由的选择在某天黄昏从高楼的阳台上如蝴蝶般起飞。或许,这就是哲学意义上的“回家”吧。
  
  乔伊斯的短篇小说集里,把《死人》收入《都柏林人》的最后一篇,怕也是有深意的。那个从无聊的宴会上返回的爱尔兰青年,有着和《古兰经》中代领穆罕穆德进天堂的天使一样的名字。他想和自己的新婚太太做爱,却被婉拒。那个女人哭泣的告诉他在多年前的一个这样的冬夜,她的初恋男孩是如何死去。看着屋外飘飞的大雪,男主人公竟然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姑妈,想像自己是如何在烛光中为她送终。就是这样在对死的冥想中,乔伊斯让这个主人公实现了人格上的“再生”。
  
  从生命走向死亡,然后从死亡中再生,冥冥中没有比这个更加完美的安排了。苏格拉底确实所言不虚,任何开始认真思索死亡的年轻人,都在那一瞬间成为了哲人。
  
  2
  
  太姥是在去年九月的一天离开我们的。我曾在那之前几天,从哈尔滨打电话给姥姥。姥姥说,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已经五六天不吃不喝了,葡萄糖也不打了,就让她安静的走吧。
  
  八十六岁的太姥是从凳子上摔下来,把腰给摔断了。医生说,无法作手术,只能等着疼死。太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床,安静的在那里呻吟着,一点一点的,死去。
  
  太姥是最近三年开始露出要走的征兆的。耳朵开始听不清楚,手脚也越来越不利索。麻将桌上,她往往出一张牌要磨蹭几分钟,晚辈们还需要小心翼翼地让她赢牌,不然的话,她会呕很大的气。后来,终于无法打牌了,但是她还是无法闲下来。早上,她会摸摸索索的把自己房间抹得一尘不染,然后对着镜子,把所剩不多的白发工工整整的梳成髻子,就象七十年前初为人妇一样。太姥终身都有洁癖,即使年纪大了,还是坚持要每个星期洗被单,洗衣服,洗头,洗澡。晾在阳台上的被单总会遮住了姥爷的宝贝盆花,于是脾气不好的姥爷总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然而,太姥和多数听力衰退的老人一样,对好话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对坏话却听得份外真切。这些平日受到的委屈,太姥都会点点滴滴暗自记下,然后等心爱的外孙女来了,就会略有夸大的把自己心里的难受倾倒出来。
  
  太姥最疼爱的外孙女就是我妈。我妈是家里最大的女儿,是太姥亲手带大的,所以感情很深。但是我妈十六岁就离开了家,去到了两百公里以外的一个县城参加了工作。太姥于是每年只能在春节的时候把我妈拉到自己的房间里,细细叙说这一年受了多少委屈。老人的很多话当然是孩子气的,我妈能做的只是晚上陪着她睡,听她唠叨,劝她老人家想开些。
  
  太姥并不是一个博爱的老人,对于晚辈,哪些个喜欢,哪些个讨厌,她是分的很清楚的。她最不喜欢的是我的二姨,因为二姨是生下来后养不活,送到农村养大的,十三岁才回来。虽然是自己的亲孙女,但是太姥却总觉得二姨隔路,并且把这种不喜欢很自然的延续到二姨父还有他们的儿子。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前几年姥姥把家里一个旧收录机送给
了二姨家,后来太姥愤愤不平的对我妈说:“给什么要什么,她家街上讨饭的阿?”说这些的时候,太姥是不需要指名道姓的。而其实二姨是最孝顺太姥的,她家里是除了我家以外,几个姊妹中最困难的,却是唯一一个能做到每个星期回去看这些老人,并且忙里忙外的。然而,太姥至死都没有改变对这家人的态度。太姥是在二姨一家人赶来之前咽气的,而当时家里面其他人都在,而且还是刚刚吃晚饭,二十几口人正好围坐在她床前,目送她在昏迷中,一口痰气从胸口升到嗓子眼,急促的呼吸,然后离去。

  太姥生命中的最后一年,衰老是以天来进行的。前年大年初二,我们一家照例回了姥姥家。那天的家庭宴会是在我舅舅家举行,去的时候发现太姥没有穿外裤,坐在客厅烤碳火。太姥蹒跚的想起来迎我妈,却挣扎着根本站不起来。我心里顿时一酸。舅娘赶紧过来,用很大的音量对她说:“您是不是要去厕所阿?”我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太姥把大便解到裤子里了。从舅舅家回到姥姥家,我搀着太姥上的三楼,开门的时候,我隐约闻到了臭气。太姥进了屋子,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小声的拉着我妈说:“建敏阿,我又做了那个丑事阿。”家里立刻忙成一团,妈妈赶快扶着她去厕所……
  
  之后,太姥再也没有象往年一样去外孙女家坐客,我妈过年那几天则天天忙着给她洗衣服,洗床单。因为怕她管不住自己大小便,妈妈隔一会儿就问太姥上不上厕所。太姥后来生气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总问我屙不屙,我觉得丢人阿!”
  
  当年二姨刚抱回来养的第一个晚上,二姨认生,又哭又闹,半夜还拉到了床上。太姥气得起来把她一顿打,而我妈则起来洗被子。现在,一生最讲洁癖的老人在晚年却做了她最不耻的事情,那种感觉,每当我设身处地的想的时候,都会不寒而栗。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大屋看电视,太姥在床上躺着。妈妈待了一会不放心,进去看太姥睡着了没有。结果发现她坐在地上哭,看情形是想下床,结果摔了。太姥老泪纵横的说:“我真命苦阿,我刚才那么大声叫你们,你们听见了就是故意不来救我,我要是摔死了都没有人知道阿。”太姥当然是在冤枉我们,姥爷家的房子一百八十多平米,听不见很正常。不过还好,那次太姥没有摔坏,但是却呻吟,听了让人揪心。妈妈晚上照例陪着她睡,我在隔壁房。到了半夜,听见外面一阵忙乱,我知道太姥又便到床上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太姥没有下楼来送我们,我们抬头,却发现她悄悄的站在阳台的窗户后面,看着我们离开。妹妹路上就哭了,妈妈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但是我知道,一定是想到了太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太姥,我庆幸没有看到她在儿孙们的围观下,一点点的死去。她留给我的永远是那样一个洁净的身影。
  
  过完年后,太姥更加经常性的大小便失禁了。姥姥雇了一个小保姆照顾她,但是每个小保姆最多都只能干一个月,因为太姥总是发这些小保姆的脾气,怀疑她们偷她的袜子或者是抹布。我妈曾告诉我说,虽然太姥没有念过书,但是非常非常的聪明,在家里管着柴米油盐。在文革前的那几年,柴米油盐就相当于全家的命根子。太姥总是让舅舅去买菜,然后回来报帐给她听,因为她担心舅舅瞒了钱然后去买烟抽。她打听了外面的菜价,然后拿着杆称核对斤两,算得比谁都快,谁也休想从她荷包里讹走一分钱。然而,太姥年轻时候的精明到了老,只剩下神经质式的猜疑。家里人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走马灯式的换保姆。
  
  当然,太姥更加经常的把死挂在嘴边,她总说,活着就是受罪,死了干净,反正你们也盼着我死了。当然,老人还是怕死的。她要小保姆晚上陪着她睡觉,因为她怕自己半夜要死了,叫不着人。
  
  医生来检查过了,发现了肾病,糖尿病,还推测有脑萎缩。因为从最后几个月开始,太姥已经不大认得人了。太姥让姥姥给我妈打电话,让我妈回家来陪她。我妈在单位请了假,丢下我爸我妹,赶了回去。晚上还是陪着太姥睡。我妈就悄悄的问她:“您知道我是哪个吗?”太姥答道:“你我怎么不认识?你是建敏阿。她们总是来问我认识不认识她们,拿我寻开心,我装做都不认识。”
  
  住了两个星期,看太姥情况还算稳定,我妈略为放了心,就又回去了。就在妈妈离开的第二天,太姥摔断了腰,开始陷入了弥留。妈妈只好又坐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往回赶。太姥虽然昏迷了,但是却顽强的活着,她等着自己的小女儿从北京回来给她送终。后来人都来齐了,或者说她希望看到的人差不多来齐了,于是开始准备后事了。
  姥姥准备定做寿衣,和姨姥商量选绸子。姨姥摸着绸子,顺口说了一句,这布怎么不象真绸阿?谁知道一直昏迷的太姥竟然突然在旁边叹了口气。姥姥和姨姥赶紧跑到她身边,对她说,“您老人家放心,这肯定是最贵的绸子。”弥留中的太姥这才安静了。
  
  太姥的后事办的很风光,光送葬的车就有十几辆,想来她也定会在另一个世界觉得面子有光。太姥和姥姥,姥爷一起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帮姥姥拉扯大了六个孩子。虽然期间和我姥爷总免不了拌嘴呕气,但是当太姥蹒跚的身影永远的在房子里消失的时候,大家的感觉还是那么的异样。
  
  电话里的妈妈还是那么温柔体贴,而我却在一个月之后才从爸爸口中无意中得知,妈妈在姥姥走后就得了严重的偏头疼,是哭多了染上的。
  
  远在哈尔滨的我,开始象乔伊斯笔下的那个主人公一样,想像在那个守夜的晚上,我的妈妈是如何的在太姥的尸体旁任由眼泪肆虐,任由回忆吞噬。我的妈妈一定会想到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细节,譬如童年的某次午饭,太姥是如何留出碗里的一片肉然后悄悄的拨到我妈的碗里,看着自己饥饿的外孙女狼吞虎咽下去。
  
  那一刻,我想,才是死亡最富有教育意义的时候。
  
  
  3
  
  姑妈是上个星期去世的,那天清明节。
  
  电话铃在早上四点把我爸惊醒,当然,这几天我爸也一直没有怎么合眼。
  
  去年的寒假,我刚从哈尔滨回来。也是早上,同样的电话铃,说我姑妈不行了。那次很危险,姑妈莫名其妙的吐出了体内三分之一的血。她糟糕的身体,从几年前开始就折磨着亲人,一年会有六个月待在医院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病都纠缠着她,她无力选择,只有等死。
  那次吐血以后,她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但这次从三月初住进医院后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医生冷冰冰的告诉家属,多种器官衰竭,办后事吧。自从爸爸在他两岁丧父之后,这是他五十多年来第一次与直系亲属生离死别。
  
  奶奶已经九十二岁了,身体很矍铄,生命力和她女儿比起来是如此的旺盛。但是奶奶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我的姑妈,一来姑妈身体不好,二来姑妈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即使路过奶奶家门口,也不会进去看她。
  
  但是爸爸知道姑妈这次挺不住了。在姑妈去世前几天,偷偷的把奶奶接到了姑妈住的医院。奶奶回去以后哭了一天一夜,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奶奶从七十岁开始就谈论自己的死,并且经常会柱着拐棍去街上找算命的医生占卜自己的死期。算命先生预言了她只能活七十岁。奶奶于是央求爸爸带他去了趟武汉,玩了两天,平生第一次看见了长江大桥和中山公园。那次颇为悲壮的旅行结束后,奶奶回来继续茁壮的活了二十多年。其间,偶尔也会有人预言她要死,她便害怕得不得了,央求我爸爸给她买鸽子吃,她说她想在死之前尝尝。

  奶奶前几年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安心的去死了。后来我上了大学。她说,等我大学毕业就可以安心的去死了。六年后,我大学即将毕业,并且第一次把女朋友带回来给她看。奶奶十多年前做了白内障切除,摸着我的脸才认出我来,却不好意思造次的用自己粗糙得如同树皮一样的手来摸我女朋友的脸。她只是乐呵呵的摸我女友的脚踝,然后高兴的说:“是棉鞋吧?学校发的吧?好,好,好。”这次,奶奶说要等我的孩子出世以后再死。
  
  而姑妈却等不到这一天了,她已经受够了医院里呛人的药水味。我也无法知道她去世那天的详情,因为我在哈尔滨。爸爸在电话中只是轻轻的告诉我:“姑妈走了哦,还好,走的很安祥。”妈妈说,爸爸这几天睡不着觉,血压也上来了。
  
  我担心的说:“爸爸,你要保重身体阿。”
  
  爸爸略显苍老的说:“那我肯定是要有些难受的,明天晚上去给她守夜,星期一火化,然后拖到乡下祖坟,葬在爷爷旁边,那里地方大,风水还不错……”
  
  爸爸年轻的时候,奶奶已经老了,因为奶奶四十多岁才怀了他。是姑妈用自己的旧衣服给爸爸改做了他上学时的第一件裤子,是姑妈给他买的第一个铅笔盒,是姑妈把犯了便秘的爸爸从几十里外的初中接回到县城动的手术,是姑妈帮助左眼略有残疾的父亲进了工厂做了铸造工。
  
  有这么多的事情是值得爸爸在那个守灵的夜晚回忆的。而奶奶则在家里煨着自己的鸽子汤,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因为她后来被告知姑妈已经康复了。
  
  4.
  
  这就是我想说的关于死的一些真实的故事。
  
  其实想做一个哲学家是很容易的,不信的话,在一个静静的夜晚,躺在床上,想像一下自己给最爱的人守灵,或者,最爱的人给你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