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王的这篇东西。学法律出生的王更多的关注国家威权,而在我看来,《寻枪》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它表达了一个永恒的哲学命题:寻找。
荣格曾经认为,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中蕴含着某种共同的神话原型(archytype)。当代的文学批评开始关注“文化研究”。在人类的文化历史上,“寻找”是一个指向人类潜意识的终极性的“原型”。西方文学的“寻找”主题是蕴含在圣经中的“圣杯”(holy grail)里。圣杯传说中是保管基督遇难时流出的圣血的圣物。但是它一直只是流传在传说中,无数的人想找到它,几乎每隔几百年,就会有新的传言说它在欧洲的古堡出现,或者是在非洲的某个神秘洞穴,或者是中东的沙漠上。人们寻找它,但是它总是出现,然后立即消失。同样的神话原型还有诺亚方舟和一个据说活了八百年的意大利公爵。最近David Lodge写了一个《small world》,里面一个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在出席国际会议的时候邂逅了一个美女,于是他到处寻找,整个小说就围绕着这样的寻找来展开,在寻找中刻画荒诞,刻画人类的焦虑,刻画人类与不满足的欲望。当然,这样的圣杯最后是必然找不到的,“反神话原型”如《small world》则最后揭示出那个美女其实不过是个妓女,甚至还是双胞胎,结果终极的寻找变得荒诞甚至毫无意义。《寻枪》里的寻找其实也是契合了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些关于寻找的神话原型,譬如西游记,譬如夸父追日,甚至在儿童电视剧《小龙人》里我们也能看到寻找的主题在不断的涌现。
回到《寻枪》,“枪”已经被陆川文学化,甚至泛政治化。当陆川在首映式上说这个电影是讴歌了边远地区的人民警察的献身精神的时候,他显然是在狡猾的巴结那些电影管理局的现代书报审查官们。这绝对不是一个主旋律影片,事实上,姜文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到《鬼子来了》已经表现出了他的某些对于传统叙事和集权政治叛逆性。从“一颗子弹打死三个人,三个子弹打死九个人”“坐火车就到了北京,坐飞机就到了美国”这样的神来之笔我们不难看出,电影中的“枪”已经被抽象化了(姑且不讨论是不是国家威权的象征),快速晃动和切换的镜头充分的传达着一种强烈的不安。姜文神经兮兮而且夸张的表演已经将这个普通的刑事案件拔高到了生活以上,“枪”是什么已经不重要,电影中着力表现的是“寻”,以及对这种“寻”的意义的挖掘。
原书作者和陆川是恶毒的。他们精心构建的隐情节直到最后才浮出水面。假酒厂,被假酒还得家破人亡的结巴,有钱有势的假酒商人….枪,一个原本是代表社会中的执法工具的物品最后被证实无法有效地维护社会的正义。疯狂寻找配枪的姜文最后被真正的民间正义化身误杀,而罪魁祸首却待在警察的家里享受法律的保护。这样的书写,已经完全颠覆了寻枪的道德正义性,人们甚至开始发现姜文的歇斯底里变得有几分可悲。
他最终找到了“枪”,但是新的一场寻找或许才刚刚开始,这大概也是导演让姜文最后灵魂出窍的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