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素素是在大一的寒假。这个叫素素的女人来到了我家。她微卷的额发下有着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像夜里一碗盛着月亮的水。她浑身散发着奶油的气息,这让我很陶醉。
我于是决定拥抱她。我准备了很大的力气,可是当我举起她时竟然感觉像抱起了一个没有四肢的躯干。这种想法让我心慌了好久。是的,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抱过一个这么轻的女人了,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一百多天。
我开始喜欢上了她,我把她高举过头顶,让她接近天花板,然后抱着她降落。她咯咯的笑了,原来她喜欢这种飞翔的感觉。我把她放下来,给她一个与她大小相仿的布娃娃。这是一个光头娃娃,男性,我猜。它那扁平的朝天鼻散发着好闻的芳香,这是对所有试图亲吻它的人的奖赏。素素却对它有着天生的恐惧,她哭着把它推开,她并不知道自己和它有什么区别。
素素是在出生后的一个星期被送到我家隔壁的。她的父亲对于男性后代有着近似宗教般的狂热追求。所以,当素素,这个家庭里的第二个女性后代诞生后,她的父亲已经失去了抚养这个女儿的耐性。他把这个襁褓中的流着他鲜血的小女人以商业契约的方式交给了隔壁的张姨。为此,张姨可以每月从素素的父母那里拿到四百元的报酬。张姨和她的丈夫已经下岗一年多了,这个孩子无疑成了他们的衣食父母。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安排。
第二个寒假回来的时候素素已经长大些了,像一个小树苗长出了嫩芽。她的头发多了,以至于可以扎起一个很短的小辫子。她开始学会了走路,像一只蹒跚的小企鹅,跟在张姨身后。当她见到我的时候,她警惕的躲在张姨的身后,眼睛里闪烁着不信任和惊恐。是的,相对于她来说,一米八三的我一定在她的眼睛里像童话书里的怪兽和恐龙。我给她我的手掌,一个她眼里的又一件庞然大物。她哭着要离开,声音凄厉而悲惨,直刺所有人的耳膜。我吓着她了,我这个闯进她世界里的陌生人。她不再记得我去年是怎么抱着她像小鸟一样快乐的飞翔,她不记得了,她那时根本没有记忆,无论是对于快乐还是悲伤。
她这时候有着两颗米粒大的牙齿,她含混不清的喊着“妈妈”。张姨并不是她的妈妈,这是一个超出她目前智力所能理解的误会。但是对于儿童来说,“妈妈”是最容易发声的音节。她的语言,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将从这两个字起步。但是她的所有悲伤,也许都将从对这两个字的逐渐理解而开始启程。
我在另一个冬天又一次回到了家。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她躲在另一个阳台的花盆后面看我。我笑了,和她招手,她却迅速的躲进了屋子。我盯着那个门口,果然过了一会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我冲她作了一个鬼脸,她又迅速的逃遁了。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我听到了她咯咯的笑声。后来的几天,她被张姨带到了我家,她对我的恐惧稍微有些纾解,但是她仍然拒绝把脸转向我。她躲着,背对着我,手捂着脸。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想。
素素的妈妈依然每隔几个月就来探望她一次,给张姨带来人民币,廉价的奶粉和小孩子穿的旧衣服。她的爸爸从来没有来过。据说他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素素从来不喊这个妈妈叫“妈妈”,她也拒绝改口叫张姨“姨姨”,她甚至坚定的叫张姨的丈夫“爸爸”。
素素最为惧怕的一个词是“黄畈”。因为这是她出生的地方。素素的妈妈几次试图把自己的女儿带到家里去过节,但是素素用近似疯狂的嚎啕抗争着。如果素素不听话,张姨只要威胁说把她送到黄畈去,这个孩子就立即奇迹的停止了哭叫。这是个屡试不爽的绝招,我妈妈甚至偶尔以此来逗素素,说,“素素,我今天晚上等你睡着了就叫人把你抱到黄贩去,看你还听不听话!”委屈的素素马上眼里就挤满了等待倾泻的眼泪,紧紧的抓住张姨的裤脚,像一个受到惊吓而蜷曲的小猫。
家,竟然成了一个恫吓的武器,这让我一个局外人看得很心酸。
这个冬天回去,她又长大了很多,已经可以自如的喃喃自语,奔跑,撒娇,像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但是她还是很黑瘦,张姨很难给她奢侈的食品和营养,因为素素的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送钱来了。她的父亲在最近的一次严打中被作为黑帮的主要头目抓进了监狱。她的妈妈筹了一笔钱准备把他弄出来过年,但是没有成功。据说这次要判刑了,而且可能会很重。公审大会上,我从电视里辨认她父亲的模样,一个据说嗜血的暴徒,一个素素尚不知道的父亲。
我在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一切。成长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在走近一个真相,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个事实。到那个时候,她还会咯咯的笑吗?她还会在阳台上和我玩臆想中的捉迷藏游戏吗?
大年初一的这天,我对素素说,“来我家,我给你照一张像。”素素从来没有照过像,她兴奋的拉着张姨直往我家钻。我让她摆好姿势,拿起相机,我说:“来,笑一个!”素素把嘴咧着,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小牙齿。这显然是在假笑,我的孩子,我心想。张姨示意素素要自然一点,可是素素不由得更加紧张了,她显然缺乏随时随地微笑的训练。她以为笑容就是一次脸上的肌肉收缩,她还太小,以至于不知道微笑产生的机理。我不为难她了,我按下了快门。于是在那卷漆黑的胶卷里,一个带着伪造笑容的小女孩,在童年的某个瞬间被光学材料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