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September 21, 2002 4:48 am

二十二年前
一个步满阴霾的早晨
十里长安街的声声恸哭
曾让一个民族
锥心泣血

尚未而立的共和国
就这样将父亲送葬

关于你的最初记忆
是在天津
五四的惊雷将你的《觉悟》
连同法庭上的慷慨陈词
在每个进步青年心头
炸响

隽秀的海河水拍打着旅欧的油轮
甲板上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武豪
目光如炬
从此塞纳河畔的革命集会上
就多了一双倾听真理的
耳朵

从巴黎到延安
西柏坡的田垄上
你察看革命的长势
你的脚印 深深浅浅
从榴花似火的梅园到碧波荡漾的中南海
你驾着中国这辆马车
扬起马鞭
风雨兼程

你心里装着苍生社稷
唯独装不下你自己
你不想统治谁
可你的人格魅力却征服了世界

谢谢历史吧
感谢它给予中华民族的
这份最昂贵的
馈赠

二十二年后 你在我们的心中
活了一百岁了
(1998)

文学批评 4:23 am

读第一遍的感觉很熟悉,细细一想原来是我联想到了阿来的《尘埃落定》
里面的那个傻子。但是阿来的笔下那个“我”是装傻,这个like写的“我”
却是真”傻”。于是,一贯喜欢在文字中进行试验的like开始了诗歌以外的
另一次试验,这将是一个转折点。

首先被作者拿来试验的是时间。这是小说的基本要素,但是作者却故意
要颠覆它。先吓坏我们的是一个突兀的“第二”。什么叫“第二”?第
一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坏坏的like绝对守口如瓶。这是他第一轮对读
者的嘲讽。后来第二段出来了一个1895年。这又是一个荒谬的时间,比
不给出故事发生的时间这样的做法还要荒谬。“那一年,故事发生的那
一年”“大约是1870年”“第二天(明天)”这样的时间词在文中陆续
出现,故事在一个混沌的,荒谬的时间和空间里面展开,甚至连最后的
署名都是“3.11-4.*”。故事完成的时间竟然也成了一个秘而不宣,或
者本身具备模糊意义的概念。时间的不在场或者变异的在场在昭示什么?
这是我们读者要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more…)

散文随笔 2:59 am

第一次见到素素是在大一的寒假。这个叫素素的女人来到了我家。她微卷的额发下有着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像夜里一碗盛着月亮的水。她浑身散发着奶油的气息,这让我很陶醉。

我于是决定拥抱她。我准备了很大的力气,可是当我举起她时竟然感觉像抱起了一个没有四肢的躯干。这种想法让我心慌了好久。是的,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抱过一个这么轻的女人了,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一百多天。

我开始喜欢上了她,我把她高举过头顶,让她接近天花板,然后抱着她降落。她咯咯的笑了,原来她喜欢这种飞翔的感觉。我把她放下来,给她一个与她大小相仿的布娃娃。这是一个光头娃娃,男性,我猜。它那扁平的朝天鼻散发着好闻的芳香,这是对所有试图亲吻它的人的奖赏。素素却对它有着天生的恐惧,她哭着把它推开,她并不知道自己和它有什么区别。

素素是在出生后的一个星期被送到我家隔壁的。她的父亲对于男性后代有着近似宗教般的狂热追求。所以,当素素,这个家庭里的第二个女性后代诞生后,她的父亲已经失去了抚养这个女儿的耐性。他把这个襁褓中的流着他鲜血的小女人以商业契约的方式交给了隔壁的张姨。为此,张姨可以每月从素素的父母那里拿到四百元的报酬。张姨和她的丈夫已经下岗一年多了,这个孩子无疑成了他们的衣食父母。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安排。

第二个寒假回来的时候素素已经长大些了,像一个小树苗长出了嫩芽。她的头发多了,以至于可以扎起一个很短的小辫子。她开始学会了走路,像一只蹒跚的小企鹅,跟在张姨身后。当她见到我的时候,她警惕的躲在张姨的身后,眼睛里闪烁着不信任和惊恐。是的,相对于她来说,一米八三的我一定在她的眼睛里像童话书里的怪兽和恐龙。我给她我的手掌,一个她眼里的又一件庞然大物。她哭着要离开,声音凄厉而悲惨,直刺所有人的耳膜。我吓着她了,我这个闯进她世界里的陌生人。她不再记得我去年是怎么抱着她像小鸟一样快乐的飞翔,她不记得了,她那时根本没有记忆,无论是对于快乐还是悲伤。

她这时候有着两颗米粒大的牙齿,她含混不清的喊着“妈妈”。张姨并不是她的妈妈,这是一个超出她目前智力所能理解的误会。但是对于儿童来说,“妈妈”是最容易发声的音节。她的语言,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将从这两个字起步。但是她的所有悲伤,也许都将从对这两个字的逐渐理解而开始启程。

我在另一个冬天又一次回到了家。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她躲在另一个阳台的花盆后面看我。我笑了,和她招手,她却迅速的躲进了屋子。我盯着那个门口,果然过了一会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我冲她作了一个鬼脸,她又迅速的逃遁了。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我听到了她咯咯的笑声。后来的几天,她被张姨带到了我家,她对我的恐惧稍微有些纾解,但是她仍然拒绝把脸转向我。她躲着,背对着我,手捂着脸。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想。

素素的妈妈依然每隔几个月就来探望她一次,给张姨带来人民币,廉价的奶粉和小孩子穿的旧衣服。她的爸爸从来没有来过。据说他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素素从来不喊这个妈妈叫“妈妈”,她也拒绝改口叫张姨“姨姨”,她甚至坚定的叫张姨的丈夫“爸爸”。

素素最为惧怕的一个词是“黄畈”。因为这是她出生的地方。素素的妈妈几次试图把自己的女儿带到家里去过节,但是素素用近似疯狂的嚎啕抗争着。如果素素不听话,张姨只要威胁说把她送到黄畈去,这个孩子就立即奇迹的停止了哭叫。这是个屡试不爽的绝招,我妈妈甚至偶尔以此来逗素素,说,“素素,我今天晚上等你睡着了就叫人把你抱到黄贩去,看你还听不听话!”委屈的素素马上眼里就挤满了等待倾泻的眼泪,紧紧的抓住张姨的裤脚,像一个受到惊吓而蜷曲的小猫。

家,竟然成了一个恫吓的武器,这让我一个局外人看得很心酸。

这个冬天回去,她又长大了很多,已经可以自如的喃喃自语,奔跑,撒娇,像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但是她还是很黑瘦,张姨很难给她奢侈的食品和营养,因为素素的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送钱来了。她的父亲在最近的一次严打中被作为黑帮的主要头目抓进了监狱。她的妈妈筹了一笔钱准备把他弄出来过年,但是没有成功。据说这次要判刑了,而且可能会很重。公审大会上,我从电视里辨认她父亲的模样,一个据说嗜血的暴徒,一个素素尚不知道的父亲。

我在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一切。成长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在走近一个真相,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个事实。到那个时候,她还会咯咯的笑吗?她还会在阳台上和我玩臆想中的捉迷藏游戏吗?

大年初一的这天,我对素素说,“来我家,我给你照一张像。”素素从来没有照过像,她兴奋的拉着张姨直往我家钻。我让她摆好姿势,拿起相机,我说:“来,笑一个!”素素把嘴咧着,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小牙齿。这显然是在假笑,我的孩子,我心想。张姨示意素素要自然一点,可是素素不由得更加紧张了,她显然缺乏随时随地微笑的训练。她以为笑容就是一次脸上的肌肉收缩,她还太小,以至于不知道微笑产生的机理。我不为难她了,我按下了快门。于是在那卷漆黑的胶卷里,一个带着伪造笑容的小女孩,在童年的某个瞬间被光学材料定格。

电影评论September 11, 2002 3:16 am

我很喜欢王的这篇东西。学法律出生的王更多的关注国家威权,而在我看来,《寻枪》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它表达了一个永恒的哲学命题:寻找。

荣格曾经认为,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中蕴含着某种共同的神话原型(archytype)。当代的文学批评开始关注“文化研究”。在人类的文化历史上,“寻找”是一个指向人类潜意识的终极性的“原型”。西方文学的“寻找”主题是蕴含在圣经中的“圣杯”(holy grail)里。圣杯传说中是保管基督遇难时流出的圣血的圣物。但是它一直只是流传在传说中,无数的人想找到它,几乎每隔几百年,就会有新的传言说它在欧洲的古堡出现,或者是在非洲的某个神秘洞穴,或者是中东的沙漠上。人们寻找它,但是它总是出现,然后立即消失。同样的神话原型还有诺亚方舟和一个据说活了八百年的意大利公爵。最近David Lodge写了一个《small world》,里面一个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在出席国际会议的时候邂逅了一个美女,于是他到处寻找,整个小说就围绕着这样的寻找来展开,在寻找中刻画荒诞,刻画人类的焦虑,刻画人类与不满足的欲望。当然,这样的圣杯最后是必然找不到的,“反神话原型”如《small world》则最后揭示出那个美女其实不过是个妓女,甚至还是双胞胎,结果终极的寻找变得荒诞甚至毫无意义。《寻枪》里的寻找其实也是契合了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些关于寻找的神话原型,譬如西游记,譬如夸父追日,甚至在儿童电视剧《小龙人》里我们也能看到寻找的主题在不断的涌现。

回到《寻枪》,“枪”已经被陆川文学化,甚至泛政治化。当陆川在首映式上说这个电影是讴歌了边远地区的人民警察的献身精神的时候,他显然是在狡猾的巴结那些电影管理局的现代书报审查官们。这绝对不是一个主旋律影片,事实上,姜文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到《鬼子来了》已经表现出了他的某些对于传统叙事和集权政治叛逆性。从“一颗子弹打死三个人,三个子弹打死九个人”“坐火车就到了北京,坐飞机就到了美国”这样的神来之笔我们不难看出,电影中的“枪”已经被抽象化了(姑且不讨论是不是国家威权的象征),快速晃动和切换的镜头充分的传达着一种强烈的不安。姜文神经兮兮而且夸张的表演已经将这个普通的刑事案件拔高到了生活以上,“枪”是什么已经不重要,电影中着力表现的是“寻”,以及对这种“寻”的意义的挖掘。

原书作者和陆川是恶毒的。他们精心构建的隐情节直到最后才浮出水面。假酒厂,被假酒还得家破人亡的结巴,有钱有势的假酒商人….枪,一个原本是代表社会中的执法工具的物品最后被证实无法有效地维护社会的正义。疯狂寻找配枪的姜文最后被真正的民间正义化身误杀,而罪魁祸首却待在警察的家里享受法律的保护。这样的书写,已经完全颠覆了寻枪的道德正义性,人们甚至开始发现姜文的歇斯底里变得有几分可悲。

他最终找到了“枪”,但是新的一场寻找或许才刚刚开始,这大概也是导演让姜文最后灵魂出窍的用意。

散文随笔September 10, 2002 2:21 am

前面在关天转了一篇王者觉仁的“细雨微悟.普陀随感”,凑巧的是六月一日我也在浙江舟山的普陀山上,对于这个海天佛国的感觉却大相径庭。遂草缀下文,供大家茶余饭后笑读。
  
  佛家最讲机缘,这次和普陀结缘来自一次在宁波召开的加拿大文学研讨会。主办方在会议结束后组织与会者去普陀山旅游。早上五点钟起来,匆匆吃完早饭,跟随旅行团的中巴车就上路了。车从宁波市区开到北仑港旁边的一个小码头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期间,多次发现修路然后绕道的倒霉事情,当然,和后来碰到一个丧车比起来,这还不是最坏的。导游小姐大概看出了我们的忐忑,马上安慰说,这是佛祖在考验我们去西天的诚心(尽管普陀在东海,但是那里有个西天),至于丧车,她更是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恭喜我们说这是难得的吉兆。
  
  普陀山之于中国佛教大概如同耶路撒冷之于伊斯兰世界。作为中国的四大佛教名山,普陀山上的紫竹院据说是东海观音姐姐修炼的地方,所以仙气很足。如果真的是个善男子到也罢了,偏偏自己对佛教一知半解,对于禅宗思辨的兴趣远远大过对各种繁文缛节的了解,于是生怕到了这个圣地毛手毛脚冲撞了神灵,岂不是罪过?带着佛祖金箔片的导游大概也怕我们到时候会不守礼节,于是在车上给我们简明扼要的进行了补课,譬如烧香磕头的程序,譬如男拜左女拜右,譬如“还愿香”的重要性,譬如“开光”,譬如买佛像和香不能说“买”要说“请”。她说现在一些不法和尚到处私下给人开光然后收钱,目前各大寺庙正在规范“开光”,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ISO9002认证之类的。为了加强我们的虔诚心,她又告诉我们她曾经在还愿香的烟雾中亲眼目睹了观世音的尊容。另一个传得很广的奇闻则是前几年一个台湾的居士把自己供奉的金菩萨请到普陀最著名的普济寺,结果那天本来是雷雨大作,乌云密布,可是安放仪式一开始天空中就绽开了一片晴空,撒出万道金光,在场的几万人无不称奇,有人据说还看到了观音菩萨。仪式结束后天空的金光马上收住,重新布上了满天乌云,暴雨再次狂泻。因为年日很近,再加上目睹人众多,所以不由得我们不信,只是我的虔诚平添了一点点恐惧。
  
  到达了码头已经是早上九点,我们马不停蹄的换上了快艇。说是气垫快艇,其实是那种日本造的非常豪华的大游船,速度很快,里面可以坐二百多人,有电视和茶座。本来以为可以很舒服的看部电影,结果没想到船开后电视里播放的是广东佛教音乐选集。第一次看佛教音乐MTV,感觉旋律还不错,粤语的唱腔听起来软绵绵的,背景画面则是普陀山的一些佛教典礼的场面,歌词也好懂,让我想起来基督教堂里的唱诗班,只是不知道国外的教堂有没有牧师布道的VCD出售。第二盘播放的是“大悲咒”,这大概就是和尚们早晚课要诵唱的曲目了,是音译的梵文,发音很古怪,即使是用来标音的汉字好多我也不认识。和民间流传极广的《心经》一样,《大悲咒》也是老太太吃斋念佛的“老三篇”。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唐三藏法师不把这些梵语彻底的翻译成文言文,就像《金刚经》一样。事实上,《圣经》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翻译成当地的语言才能得以传播的,否则天天诵读的僧侣不知道自己念的是什么意思那还不成了天大的笑话?这个疑问直到回来以后读到冯冯居士的文章才得以揭开。原来一般人都的确认为大悲咒是没有译文的,它有音无义。但实际上,唐玄奘三藏法師,唐不空三藏,唐伽梵達摩法師都有自己的翻译,现代译文也不少,只是一直人们习惯于梵音而已。当然,这是闲话,点到为止。
  
  船到普陀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当导游远远的指着前面说目的地到了的时候,我立即感到失望了。从地图上获得的感觉告诉我普陀应该是海天茫茫处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岛,未登岛就闻梵音缭缭,诵佛撞钟。可是下了船四下张望,却发现极目眺望到处都是近在咫尺的岛屿,给人一种拥挤的感觉。看来普陀并不在“世外”,而且也不是“桃源”,因为接下来我一抬头发现原来普陀山不过是一个不到三百米高的小山包子。梦中的那种古代文人青衣草履,在崇山峻岭中拾级而上,推开禁闭的寺门,和扫地的小和尚作揖,然后沿着甬道黄墙和尞尞的香炉进入禅房和高僧辩论佛理,吟诗下棋的情景一下子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普陀港的宣传栏上醒目的“三个代表”四个大字告诉我,这里是旅游区,佛教胜地不过是它的第二属性。我是来这里干什么?虔诚的香客?余秋雨式的文化考察?懵懂无知走马观花的旅行团团员?我开始被自己的诘问吓的眼皮乱跳。六祖慧能一次送柴火听到别人念经马上心领神会遂结佛缘,而我在一次事先不知道日程的会议中被带到了这里,我几乎能感觉到普陀山空气中某种宿命的机缘在引导我。   

  当然,这样的良好错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一个接一个的旅行团抵达普陀,开始在候船大厅外集合的时候,我开始发现自己的那种文化人的优越感立即被导游们的高音喇叭和拥挤的游人扔进了粪坑。对于很多人来说,普陀之旅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朝圣,而是旅游之余的一次精神投保,花不多的钱买个布褡,套上鲁智深式的大念珠,拿着大把的香祈求升官发财五子登科而已,和逛庙会洗桑拿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于是恶毒的瞪着一个脖上吊着摩托罗拉v998的小和尚从山上哼着小曲下来,愤愤不平地开始了登山。
  
  山虽然不高,但是树木非常的茂盛,看来江浙的人杰地灵绝对不是一句空话。沿路的石阶都是当地的乡绅偕全家男女老少捐建,据说有的虔诚的香客是一步一磕头上的山。我们自然没有舍身爱佛的大勇气,只是赶紧往上登,不时站住享受山中的鸟叫和凉风,回头鸟瞰一下普陀山下壮丽的东海舰队的基地。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导游告诉我们观音洞到了,这是第一个主要景点,于是我们在她的小黄旗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佛教《严华经》记载的“观自在菩萨至普陀洛迦山”一说,使普陀成为观世音之圣地,而观音洞里则有观自在菩萨的真容,一旁的石壁上刻着佛教的“嗡”字,据说这里是观音当年在东海讲经的道场。跟着大家一起到一个庙旁的柜台买香,刚想说“这香这么卖法”突然觉得不妥,于是改成“这个香怎么请”。请到了香却忘记了点香许愿叩头的顺序,一气之下把香放到香炉里,直接进去拜菩萨,却又发现自己跪在了右边。看着那些香客们熟练的动作和蠕动的嘴唇,我急得手心冒汗,最后只好安慰自己,心中有菩萨就够了。菩萨没有拜好,但是看到了坐在院子屋檐下的一个老尼姑和旁边的一个小尼姑。据说来这里出家都需要在佛学院拿到相当于大专的文凭,于是我对她们顿生敬仰,只是苦于语言不通,无法探讨。倒是蜷伏在老尼姑腿下一个小花猫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抱起它要求合影。能在佛祖堂前抓耗子的猫大概也有些灵性的。老尼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于是竖着耳朵艰难的辨认,最后我终于在宁波话的基础上听懂了她的大意。她说这个猫不知道是谁扔到这里的,并夸我和它有缘分。看着这个温顺的小猫,我顿生爱意,真的希望它能早日在那里修成正果,以后帮助其它猫摆脱轮回之苦。
  
  离开观音阁不久就到了“二龟听法石”,仔细一瞅还真的象那么回事。据说是观音讲法的时候东海的乌龟都被吸引,但是它们孳生情愫,结果被严厉的观音变成了石头。我心里不大快意,觉得这实在是有悖于慈悲为怀的理念。继续往上,就到了山顶,上面有一个小寺院,还有最著名的“盘陀石”。这里伫立着另外一只遭到观音菩萨惩罚的动物,据说是牛,但是我看不出来,看来是没有慧眼。导游警告我们不要去摸牛上的洞,据说会倒霉运的。山顶上游人很多,大家争先恐后的爬到石头上照相。这里就是普陀山的顶峰,也是传说中的极乐世界的所在,可是我除了石头和游人以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心乱嗡嗡的,商店里悠扬的“大悲咒”也没有激发我的菩提心,本来想买几个念珠的,可是实在太贵。音像制品也很多,比较常见的有“观音传奇”,五十集,还有续集,价格并不贵。
  
  山上的另一个必看的景点是远眺观世音的雕像,和佛有缘的人可以看到两个观音,我却只看到一个站着的铜身菩萨。经导游的指点,我才知道远处的海岛也组成了一个直躺着的菩萨,可是我看并不像,因为观音姐姐不应该有那么大的肚皮。
  
  大概我没有菩提心加上还乱开玩笑,菩萨给了我一点颜色。我开始肚子痛,拉肚子。于是从山顶一直到普济寺的一路,我每到一个寺庙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找菩萨拜,而是找厕所,一路下来,几乎拉遍了山上山下的所有厕所,几次和如厕的高僧偶遇。说起来虽然狼狈,但也别有一番情趣,并暗自庆幸没有被菩萨变成石头供后来人观瞻。
  
  值得一提的当然还是普陀山最大的寺庙,普济寺。这里最让人称奇的是大门禁闭,据说和乾隆皇帝的一道圣旨有关系。当年乾隆微服私访普陀错过了投宿时辰,被谨遵院规的方丈拒之门外,于是皇帝圣口一开,责令以后大门永远关上,后来在恳求下改为六十年一开。上次开门是在二十年前,我们来的还不是时候。这里就是前面提到的几年前观音现容的地方,里面供奉的佛像足足有五米高,当然,我还看到了那个台湾居士送来的金佛像。不过让我奇怪的是,四周除了熟悉的罗汉金刚外,竟然还有关云长。这个中国人眼中忠义的道德楷模竟然也在似乎井水不犯河水的佛堂里谋到了职位,虽然只是在侧位,但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包容力足见一斑。于是,上前合掌和关公施了礼,但没有下跪。
  
  走出堂来,看到院子里的那株千年的古柏,树干快要倒掉了,被一截木桩支着,一只小松鼠旁若无人的在树上嬉戏。高大的铸铁香炉被熏的漆黑,一些衣着褴褛小脚农村老太太结伴穿行在肥头大耳的有钱人中间,把用纸叠成的元宝塔放进炉口,表情肃穆的为来年的收成做着祈祷,也许她们才是最最单纯虔诚的来访者。一个年轻的和尚从我身边走过,裤腰上别着SONY的随声听,只是不知道他是在听爵士乐还是大悲咒。不远处的门卫办公室,几个警卫(不是戒律院的武僧)正关着门殴打一个年青的乡下人,据说是偷了香油钱。他的惨叫吸引了很多游客饶有兴致的围着窗户观赏。
  
  吃完午饭以后我跟着队伍去看海边的东海观音。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造景点,从大门到里面的每一片砖瓦,都是改革开放后的现代主义作品。铜质的观音雕像高达十几米,面朝大海,是上海高校的师生制作完成的。宏伟的石狮上镌刻着捐款人的名字,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刻着名字,希望他们捐了如此多的香油钱后能顺利的永垂不朽。留意了一下,大部分的施主都来自杭州,广东,福建。这些地方是中国最富庶的角落,却聚集了最多的佛教信徒。我于是开始怀疑,也许宗教和这些地方的人文性格真的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宁波人温州人经济头脑的源头或许正在这种儒家佛家混杂的小岛上。
  
  曾经为中国历史上的宗教缺失而迷茫过,可是那天,当我坐在紫竹林的岩石上,看着海浪拍打着岩壁,看着这个被香客们挤破的小岛,我开始重新思考定位我们的民间宗教。我们不是不需要宗教的人文关怀,相反,看一看那些鼎盛的香火就知道老百姓多么需要某种超自然的庇护。但是,由于佛教始终不是国教,虽然和孔教相安无事了一千多年,但是也终于在民间变得不伦不类。所谓佛教的名山变成了商品社会里的家乐福超市,大家络绎不绝的来购买,来消费,来拍照,来许愿。不管是不是佛教徒,都贪得无厌的去向冥冥中的佛祖祈求一些什么,佛堂成了一种世俗的许愿工具,而僧侣和政府大发旅游之财。走进普陀,没有感觉到亲近了佛祖,反而感觉到疏远了许多。想想,一个十几平方公里的小岛该承担了多少人世间的欲望啊。而佛祖的本意是想让大家去掉痴妄,并不看重所谓的布施和朝拜,但是却助长了我们芸芸众生的贪婪。那些在普陀下跪的膝盖的主人,无非是把佛像当成了另一个关公,另一个财神爷和土地庙,普陀没有普渡我们,普陀只是让我们完成了一次功利主义的幻想。 相比之下,耶稣教教堂里的那些祈求上帝救赎自己灵魂而非向上帝袒露欲望的基督徒似乎更加浸润着积极温和的彼岸关怀。起码在教堂里看不到叫卖的小贩,起码信徒们是靠传福音而不是靠捐门槛建雕像去亲近上帝。
  
  坐上回宁波的船后,电视里照旧放起了听不懂的《大悲咒》,乘务员到处兜售着《观音传奇》的VCD,我在那枯燥的音乐中沉沉睡去,梦见了某一个天在一个游人全部离去的黄昏,独自一人的登岛,在夕阳中重新拜访每一个庙宇,静悄悄的观看和尚们做晚课,然后和那个露着大肚皮的弥勒佛会心的拈花对笑,放半山上的两个石龟回海里相爱……….

政治就是扯蛋, 新闻传媒September 8, 2002 3:10 am

―读《南方周末》无法发表的汤山新闻后

2002年9月11日这天,美国纽约,2800多名世贸中心遇难者的名字被集会的组织者一一宣读。三天以后的早上七点,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国江苏南京的汤山镇刘牧岗村第一个中毒者吐血痉挛,倒地死亡,夜间零点新华社的报道才出现在中央台的新闻上,统一的官方口径是“中毒二百多人,死亡多人”。南方周末的记者在这篇没有被允许发表的报道中问道,“多人是等于几人?”

对于如此触目惊心的灾难报道,死亡人数本该是任何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常识的读者最关心的。我们没有废墟需要去挖掘,我们没有失踪人员需要去核实,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进入各大医院的太平间对已经冰冷的尸体进行最原始的数字累加。但是,24小时后,新闻标题依然是“死亡多人”“抢救正在有序进行”“党中央国务院领导高度重视”。死亡的具体人数,那怕是大约人数,依然扑朔迷离,讳莫如深。“多人”到底是多少人?汉语真是一门模糊得近似完美的语言,从指代“2人”到“200人”到甚至“2000人”,“多人”这个词都可以安全的胜任。但是显然“200人死亡”和“20人死亡”两者之间所需要承担的舆论压力和社会责任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我们的媒体和宣传机构技巧纯熟的用修辞伎俩将鲜血稀释。)几日后,新华社官方网站的死亡人数从最初报道的42人缩减到38人,没有人公开质疑是谁死而复生,或者还有谁的死亡没有得到这个祖国的承认。民间开始传来各种各样的说法,最耸人听闻的网上消息是“中毒千人,死亡200多人”。南方周末的记者仅在汤山中心卫生院就统计到了300多中毒者,并认定“截止14日当天晚上8点,死亡人数已达41人。此时至少有800人中毒”,“记者从工作人员与警察和一位人员中得知,15日此馆火化了20具中毒尸体,16日暂停, 17日是13具,而句容分馆在17日前是9具,上婚 馆是18具。总计60具。而执勤警察称死亡远不止此数,不少尸体仍在停尸房。”

是什么让真相变得如此的晦涩?又是谁在欺骗这个国家的人民?在一个公民无法通过正道渠道获得真相的社会,恐怖拥有它最健壮的震慑力。虽然公安干警用近乎神话般的速度将一个自称性无能的投毒者迅速抓获,但是恐怖的阴霾将长久的在人们心中挥之不去。这种恐怖的阴影不是投毒者带来的,而是那些下令让恐怖的真相与人民隔绝的“书报审查官”带来的。让我们重读这些恐怖的文字吧:“来往于大厅与太平间的停尸车载着蒙白布的尸体没有停过。死了二十人后,运尸车换了一条秘密通道。从此军总死亡数字再没有正式透露出来”“所有护士对记者提问沉默”“在试探性的交谈中记者发现连馆中的花匠都被告知不能对外说实情”。在剧毒的鼠药被投人烧饼中以后,另一种恐怖主义开始以制止恐怖的名义开始大行其道,这种恐怖主义包括无耻的缄默,包括冷血的新闻纪律,包括让人作呕的政治需要。这种恐怖主义从编写三年自然灾害史,文革史的御用文人那里开始泛滥。江西小学校的爆炸,天津艾滋病人的扎针传闻,长春的刨根案件,河南上蔡的卖血者,所有的这些,让我们惊栗的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喉舌改写真相掩盖真相的坚定和迅速。

我时常在想,那些秉承自由主义的民间知识分子们是不应该将论战的矛头指向那些对9.11惨死的人们欢呼雀跃的愤青们的。中国愤青对于人作为个体的死亡的冷模,其实正是从我们具有中国特色的新闻传统中习得的。当我们的读者已经下意识的满足于“多人死亡”的说法而不再追问具体死亡人数的时候,我们已经丧失了对于生命的基本敬畏。被删节被修改被隐晦的新闻开始习惯性的让同胞的死亡真相服从国家安定团结的大局,我们的麻木使我们拒绝想像一个小镇集体无后的真实意义,没有人被允许去公开报道那些卑微的生命个体的消失给家庭带来的深重苦难,我们迅速的忘记汤山,就象我们曾经迅速的忘记江西被鞭炮炸死的学童一样,就象我们将要迅速的忘记9.23日在内蒙古的坍塌楼梯上被挤死的中学生们一样。

纽约那朗读2800多个姓名的过程势必是漫长而枯燥的,但是每一次朗读都昭示着那个民族对于生命的平等重视。死难人数不是四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具象,而是两千多个血肉之躯,是两千多个家庭的丧亲之痛,是一个不可以约等,不可以鸟瞰的民族苦难。而我,在猛然间读到南方周末的记者坐着三轮车在汤上挨家挨户走访得来的死亡者部分名单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是那么的不习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恐惧。

部分死难者名单为

言文彬   9岁  汤山镇言家村   
李亚群慧 7岁  汤山镇刘牧岗村   
李健   12岁  汤山镇刘牧岗村   
李文   10岁左右汤山镇刘牧岗村   
韦婷   8岁  句容新塘小学学生   
彭合娟  16岁  作场中学初三    汤山镇孟塘村   
言兵   11岁  作场小学学生   
王婷   16岁  作场中学初三(8)班   
李栋梁  16岁  作场中学初三(3)班汤山镇沿村六组   
张浩   17岁  汤山中学高一学生  汤山镇雪里安村   
范旭芮  14岁  作场中学初三(1)班汤山安基山铜矿   
陈云   15岁  作场中学初三    汤山九华山铜矿  
顾健文  15岁  作场中学初三(2)班   
金文娟  15岁  作场中学初三(2)班
金文娟  15岁  作场中学初三(2)班  
*录 15岁  作场中学初三(2)班   
刘兵   26岁  驾驶员        陈达村26号居民   
刘强   27岁  汤山镇青林大队  
段桂红  32岁  和盛园豆浆店伙计   
戴兴贵  40岁  采石场工人      汤山镇居民   
贾丛信  74岁  南京工程矿山公司退休职工   
孟江英  82岁  神家庄56号居民   
赵守华  38岁  东湖丽岛工地民工  南京六合人   
邵学生      东湖丽岛工地民工  扬州仪征人